间,连自己该属于哪一边都不确定了。
值夜老师把总表翻过去,下一页是高二七班女寝一号楼的床位明细。原本空缺的几个床位旁边,被人用铅笔补上了名字,字体细得像针脚。许沉扫了一眼,只觉得后背发凉。那些名字不是新添的,是从别处挪来的。教室座位、宿舍床位、现册登记,三张表正在互相搬运同一批人。
她忽然想到一个更糟的可能。
如果名字和寝室号可以互换,那座位和人名是不是也可以互换?如果再往前推,班级、宿舍、晚读座次,最后是不是连她自己也会被写成某个空床位,或者某一行待核的备注?
“走。”她压低声音,“别在这儿停。”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退,身后走廊却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规整得像巡夜。许沉脚步一滞,回头时,看见三零四寝室的门缝底下渗出一条极窄的白纸边。
有人把签收单塞回来了。
那张纸被门缝慢慢顶出来,像完成登记后不再需要的废页。许沉盯着那截纸边,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她不是怕那张单子,她是怕自己下一秒会连“为什么怕”都说不清。
沈岚也看见了,喉咙紧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要不要撕掉?”
“别碰。”许沉几乎立刻制止。
她比谁都清楚,现册登记过的东西一旦被直接碰掉,就会触发补录。那不是删证据,是给系统递理由,让它把人、床位、名字全都顺着空缺重新补一遍。她们现在能做的,不是硬扯,而是先把这条互换链条记住,记住它怎么开始,记住它把谁顶到了谁的位置上。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脑子里那层雾又重了一些。
她下意识去想那个同班女生的姓氏,想告诉沈岚她是谁,想把那个名字钉回去。可越用力去想,越像在抓一块湿滑的肥皂,指尖明明碰到了,却怎么都握不住。
“姓什么来着……”她无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沈岚猛地看向她:“你也忘了?”
许沉怔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口的不是疑问,而是空缺。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一个明明认识的人,竟然只剩下名字的前半截轮廓,姓氏像被谁从记忆里整整齐齐切掉了。那种失去和恐惧不一样,它更安静,也更直接,就像有人伸手进她脑子里,轻轻拿走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字。
走廊尽头的广播又响了一次。
“床位核验继续。”
“寝室长未到,由临时签收人代签。”
许沉猛地抬头,心里却已经明白,这句播报不是给楼里的人听的,是给她听的。学校在提醒她,今晚发生的互换只是第一步。一个人只要被写成现册里的床位,接下来就会被继续压成某个可替换的记录,直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原来的位置和原来的名字到底哪个才是自己。
她扶住楼梯栏杆,掌心冰凉。
“沈岚。”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把刚才那个人记下来。不是记寝室号,是记她坐哪排、穿什么鞋、借过谁的橡皮。别让系统只留下床位。”
沈岚眼眶红得厉害,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楼梯间外,值夜老师合上了住宿总表。那一声不大,却像某种最终确认。他收起笔的时候,许沉看见表页边角有一行极浅的红字慢慢显出来。
“次日晨查前,补入临取待核。”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晨查前。
这意味着夜里不会结束,互换也不会停。它只是先把人从名字里挪走,再在天亮前补成另一个样子。等到白天,所有人都只会看见现册上的正确答案,没人会记得是谁在昨晚被顶替、谁的姓被抹掉、谁从床位变成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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