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太乱了。他需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水渠的图纸还差最后一段,明年开春的种植计划还没有写完,混合面的配方还需要优化。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其他城市、关于那个穿僧袍的人的画面,可以等一等。
他把佛像用羊毛毡包好,塞回石缝里,压上几块石头。
达娃看着他的举动,没有问为什么。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刘琦的“奇怪”——突然把佛像搬出来,突然又搬回去;一个人对着空气发呆,一呆就是半天;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图纸,写一些谁也不认识的文字。她不理解这些行为,但她接受。接受,不问,不评价。
这是达娃最大的优点,也是她最大的危险。她太能接受了。如果有一天刘琦告诉她“我是从未来来的”,她可能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声“哦”,然后继续搓她的绳子。这种接受不是信任,是一种“我不需要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你”的笃定。
刘琦有时候觉得,达娃比他更接近天工之力的本质。天工之力不是用来改变世界的,是用来与世界对话的。达娃不懂天工之力,但她一直在与这个世界对话——与土地对话,与作物对话,与季节对话。她的对话方式不是用能量,不是用意识,是用手,用身体,用日复一日的劳作。她用的工具不同,但对话的本质是一样的。
他坐在矮床上,看着达娃在灶台边煮糊糊。她把青稞面和豌豆粉按照七比三的比例掺好,加水,用一根木棍在陶罐里搅拌。动作很慢,很均匀,顺时针,逆时针,再顺时针。糊糊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石室。
“达娃。”
“嗯。”
“你有没有想过,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达娃没有停下手里的木棍。她想了想,说:“明年这个时候,还是冬天。还是封山。还是煮糊糊。不会变成什么样。”
“我是说更远的以后。五年,十年。”
达娃停下了木棍,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她说,“人能活过今年冬天就不错了。”
刘琦想说“我能活很久”,但他没有说。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寿命被天工之力延长了,他会在古格活很久,久到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他会看着达娃老去,而他自己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年轻,皮肤光滑,没有老茧,没有冻疮。但这双手会变老吗?他不知道。天工之力延长了他的寿命,但没有告诉他延长到什么程度。是一百岁?两百岁?还是和正常人一样,只是更健康?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不是因为答案可怕,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
“你又在想什么?”达娃问。
“想你刚才说的话。”刘琦说,“人能活过今年冬天就不错了。你说得对。”
达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她把煮好的糊糊倒进两个木碗里,一碗递给刘琦,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
外面的风又大了起来,呼啸着从山顶掠过,把雪粒卷起来,打在石室的墙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六
封山的第二十天,雪开始松动了。
不是融化,是“熟”了。雪层在反复的冻融中变成了颗粒状,不再是一整块硬壳,而是一层一层的、像砂糖一样的粗雪。走在上面,脚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刘琦和达娃决定下山看看。
他们沿着被雪覆盖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路很难走,雪没过了小腿,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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