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卓玛问。
“好吃。”刘琦说。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吃。在古格,在经历了夏天的洪水、秋天的补种、几个月的担心和劳作之后,吃到一口新面做的饼,那种味道不是用舌头品出来的,是用身体品出来的。苦是甜的,累是好的,活着是值得的。
五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刘琦把分水口的最后一道工序做完了。
他在分水口的闸门上刻了一个字——“刘”。藏文的“刘”。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是为了让自己记得——这个分水口是他设计的,是他带着多吉、贡布、普布一起修的,是在他来到古格的第三个年头、在旺堆家的地被淹、在荞麦花开又谢了之后,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又一个印记。
达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刻字。
“你刻你自己的名字?”她问。
“嗯。”
“为什么不刻赞普的名字?池子是赞普让你修的,分水口也是赞普让你修的。刻他的名字,赞普高兴。”
刘琦想了想。她说得对,刻赞普的名字赞普高兴,刻自己的名字没人在乎。但他不是为了让赞普高兴才刻字的。他刻字是因为他在。他在,他就想留下痕迹。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
“下次刻赞普的名字。”刘琦说。
达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你刻你自己的名字,我不说。但有人问起来,别说是我教的。”
刘琦笑了。他站起来,把刻刀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风从西边来,很冷,带着冬天的味道。达娃的鼻子冻红了,像一颗小小的、红红的、熟透了的荞麦粒。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达娃脖子上。围巾是羊毛的,不厚,但很暖和,带着他的体温。
“你不冷?”达娃问。
“冷。但你的鼻子比我红。”
达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围巾上有刘琦的味道——不是香,是干净,是太阳晒过的羊毛和青稞面混合的那种干净。她把鼻子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白雾在围巾外面凝成一团,像一小朵云。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雪还没下,但天很阴,云层很低,压着土林的顶部,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刘琦走在前面,达娃走在后面。他的影子被云层漏下来的光照在地上,灰蒙蒙的,像一团墨迹。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脚一脚地踩,像是在盖章。
“你踩我的影子做什么?”刘琦头也不回地问。
“好玩。”达娃说,继续踩。一脚,一脚,又一脚。
刘琦停下来,等她走过来,和她并排走。这一次她没有踩他的影子。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靠着肩膀,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分成了两半。风吹过来,把达娃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到刘琦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让它们飘着。
“刘琦。”
“嗯。”
“明年种什么?”
“青稞。荞麦不好吃。”
“荞麦好吃。”
“苦。”
“苦的好。苦的吃了不生病。”
刘琦想了想。也许她说得对。荞麦含有一种叫芦丁的东西,能软化血管,降血脂,对心脏好。2026年的营养学知识告诉他这些,但他不能告诉达娃。他只是说:“那明年种一半青稞,一半荞麦。”
“种多少地?”
“能种多少种多少。”
达娃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到石室门口,达娃把围巾解下来,还给刘琦。围巾是暖的,带着她的体温和鼻息,比刚才更暖了。
-->>(第4/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