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已经暗了，曾小凡正准备关诊所的门，听见有人在外面敲门。他开门一看，刘大彪站在门外的冷风里，厚棉袄裹着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他跟上次送收据来的时候一样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走，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角被他的手指捏得皱巴巴的。

    "曾小凡，我家那块坡地想种药材。你给我看看种啥合适。"

    曾小凡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刘大彪跨进诊所门槛的时候显然愣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进这个诊所里面来，目光在诊桌、药柜、炉子之间迅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定在炉子旁边那张空凳子上。他犹豫了两秒才坐下去，两手撑在膝盖上，那把收据纸在手里被他无意识地折来折去。

    曾小凡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炉火把他两个人的脸都映成了暖红色，刘大彪的侧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晒痕在火光里格外分明。

    "你家那块地我去年路过看过一次，西坡，朝南，土是砂壤土。种半夏或者天南星都合适，这两种都是喜温耐旱的浅根品种，坡地上长得好。"

    刘大彪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平了放在膝盖上，纸上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他自己写的什么。他没有把纸递过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折了起来收进口袋里。

    "半夏要几年收？"

    "一年。春天种秋天收，周期短。"

    刘大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那明年春天种，秋天收了卖给你？"

    "合作社统一收。你要是愿意加入合作社，种子和技术由合作社提供，收成按七三分。你要不愿意加入，种子你自己买，技术我可以教，到时候按市价收你的货。"

    刘大彪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炉膛里一根柴烧断了塌下来，发出啪的一声闷响，火星子溅了一小片又暗下去。他抬起头来看着曾小凡，脸上的表情比上次平静了许多，那股扭着的劲像是被冬天冻松了，卸了一层。

    "我入合作社。"

    曾小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章程草稿递给他："拿回去看看，哪里不懂的来问我。"

    刘大彪接过那张纸叠好跟那把收据放在一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着身没有回头，开口说了一句"去年堵水的事……对不住了"，然后推开门走进冷风里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炉火上一瞬间把火苗压弯了又弹起来。

    曾小凡坐在炉子边看着门板上的纹路发了一会儿呆。刘大彪那句"对不住了"在炉火噼啪的声响里淡淡地散着，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有重量。他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说什么"没关系"之类的话，就只是坐在那里让那句话自然地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等它自己消融在了炉火的暖意里。

    他把诊所的门关好锁上，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冬天的夜空清冷疏朗，星星在头顶密布着，每一颗都在寒冷中亮得格外锐利。他站在那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空，看见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又聚拢。冬天的空气把一切都放慢了，连声音和呼吸都在冷气里变得比夏天迟滞了一些，但也更清晰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