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第一周，天气突然暖了几天。日头照下来的时候晒在后背上已经有了热度，村道上的冻土化透了之后变得松软潮湿，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一个小坑。路边的草芽从化冻的泥土里冒出了尖尖，细细的嫩绿色在枯黄的底色上格外扎眼，像是有人用蘸了绿颜料的针尖在画布上点了一排排细密的点。

    药田里那些越冬的苗在这几天突飞猛进地动了。甘草地的贴地小苗边缘的枯黄褪了，从叶片中心泛出了新的嫩绿色，整片地看起来像是一块正在从褐黄往翠绿过渡的调色盘。知母的叶片从冻伤的暗绿中抽出了新叶，宽宽的条状叶片舒展开来在初春的风里微微摆动。桔梗的地面上终于冒出了新芽——暗紫色的嫩芽尖顶开了一小块冻土的壳，露出来的那一小节茎杆上裹着一层绒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

    曾小凡蹲在桔梗地边上把那棵新芽看了很久。他从去年秋天播种之后一直等着这一刻——桔梗的种子在土里躺了整整一个冬天，经历了霜冻和融雪的交替，种皮在反复的冷热交替中慢慢裂开了缝隙，胚根在某个夜晚悄悄地伸了出来，顶着上面几寸厚的冻土一点一点地往上拱。现在它终于出来了，紫色的嫩芽在初春的日光里挺着脖子，像是向这个世界打了第一个招呼。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棵芽的表面。绒毛软软的，茎杆还嫩得能透出光来，但他的灵力触到了芽苞深处那个正在快速分裂的分生组织——细胞正在以冬天的十倍速度裂变着，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画面，每一个帧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长、长、再长。

    "出来了。"他蹲在那里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那棵桔梗芽能听见。

    那天傍晚他在诊所里给白晨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桔梗地看一眼。白晨来了之后蹲在曾小凡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棵紫色的新芽。白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尺子量了一下芽的高度——两厘米出头，又掏出一只小本子记了下来："二月九日，桔梗，首芽出土，高2.3Cm。"他记完之后把小本子揣回去，侧过头来看着曾小凡笑了一下。

    "开工了。"

    "开工了。"曾小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开始浸种。黄芩和半夏的种子先处理，二月二十号准时下地。"

    二月中旬，春播前的准备工作全面铺开。白晨在柴房里把黄芩和甘草的种子分批次浸种消毒，半夏种球在沙箱里翻了一遍检查有没有发霉腐烂的，桔梗的种子提前五天开始催芽。曾小凡和赵大柱把优先播种的地块又翻了一遍，垄沟重新修整，底肥按白晨的检测报告调整了配比——缺磷的地块补了骨粉，缺钾的地块加了草木灰，有机质偏低的地块多覆了一层腐熟的牛粪。

    赵大柱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锄头落下去的位置都很准，翻出来的土块大小均匀，垄沟打得笔直。曾小凡跟在他后面把翻好的地整平了，两个人配合了一个下午就完成了黄芩地的一整片翻整。收工的时候赵大柱站在地头把他那根从不点的烟卷又叼上了，这次是真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初春微凉的风里散得快，不像冬天那样能在面前凝成一团。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