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丝炭彻夜炽燃,熊熊炉火蒸腾暖意,暖得四壁温热、珠帘生润,却始终暖不透帝王骨子里的寒朽与悲凉。暖意浮于体表,沉疴深入脏腑,心病缠于神魂,三者叠加,药石无医。
殿中陈设极简,却字字句句镌刻着忽必烈的一生功过。
御榻左侧,陈列着他青年西征的狼头小纛、鎏金蟠龙佩剑、牛皮征战甲片,铁甲残锈、旌旗褪色,皆是横扫欧亚、马踏山河的铁血见证;
御榻右侧,整齐堆叠着早年手批汉法奏章、《资治通鉴》摘抄、三省官制草案、劝农诏书底稿,纸页泛黄、落满薄尘,墨迹陈旧,无人再阅。
那是他曾经励精图治、欲以汉法治华夏、以仁政治万民的赤诚初心。
可如今,初心蒙尘、新政废弛、儒臣零落、盛世溃烂。半生宏图,终究付诸流水。
殿庭规制森严,依蒙古大汗旧制,帝王病危禁中,外臣无诏一概不得入内。整座紫檀殿,唯有固定人员轮值伺候:数名资深宦官、四名贴身怯薛宿卫,铁甲敛声、屏息侍立,连呼吸都压至微不可闻,不敢惊扰帝王休憩。
而自世祖病危以来,唯一特许昼夜入殿、榻前待命、受托社稷的三位托孤重臣,日夜轮值、衣不解带、寸步不离,乃是大元此刻权位最重、君臣最信的核心三人:
其一,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开国四杰博尔术之孙,蒙古勋贵世袭领袖,掌天下监察、宿卫禁军,性情沉稳刚毅、城府极深,是世祖晚年最信任的宗藩重臣;
其二,太傅、知枢密院事伯颜,昔日渡江灭宋、一统江南的盖世统帅,总领天下军马、节制四方将帅,沉稳有度、杀伐果断,军政大权一身独握;
其三,平章政事不忽木,朝中硕果仅存的纯臣儒首,毕生坚守汉法、刚正不阿,历经桑哥乱政而不阿、遭权臣排挤而不屈,是维系大元汉法根基的最后砥柱。
除此之外,中书右丞相完泽身居宰辅、总领中枢庶政,数次跪伏殿外恳请入内探疾,皆被怯薛卫士依制阻拦,只能在殿外廊下终日守候、焦灼待命,不得参与榻前遗命。
从腊月残冬到正月初春,二十余日光阴,三位重臣日日分班值守、昼夜不眠。眼底眼见帝王一日衰过一日,从尚能睁眼问话、勉强进食,到终日昏沉、昏睡不醒、气息微弱,三人心中沉重一日胜过一日,皆知:大元天祚,将终。开国雄主,大限将至。
正月十九,世祖彻底病危,汤水难进、神志时昏时醒,周身浮肿、气息游丝,已然到了弥留临界。
时光推移,至至元三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暮时分。
残阳薄淡、血色余晖穿透紫檀殿雕花菱花窗,细碎洒落,落在忽必烈苍老臃肿、布满褶皱的面容之上。
沉寂昏睡整日的帝王,在这一刻,骤然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双眼眸,曾睥睨万邦、震慑诸王、决断生死、定夺江山,半生锋芒凛冽、威盖寰宇。此刻虽神光涣散、浑浊苍老,却在睁眼一瞬,仍残留着一代雄主沉淀半生的帝王威压,绝非寻常庸主可比。
他眼珠迟缓转动,缓缓扫过殿内陈设:看过蒙尘的汉家典籍,看过锈蚀的征战兵甲,看过燃尽余温的炉火,最终目光定格在榻前躬身肃立的玉昔帖木儿、伯颜、不忽木三人身上。
“陛下醒了!”
值守在最前的不忽木心头巨震,压不住眼底的激动与酸涩,快步趋前,双膝微屈跪于榻前,声音低沉颤抖,唯恐惊扰帝王:“陛下终醒!臣、臣在此伺候!”
玉昔帖木儿神色一凛,即刻单膝跪地,脊背挺直、神色肃穆;
伯颜手握腰间玉带、按敛戎气,紧随跪拜,沉声道:“臣伯颜在。”
三人齐齐伏身,君臣礼数周全,殿内寂静无声,唯余炉火轻噼、微风穿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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