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悄悄脱离伯颜,四散逃走,只剩伯颜孤身立在河畔,身后寥寥数仆,往日权倾天下的秦王,此刻只剩满目凄凉。
伯颜望着城头自己一手栽培的侄子,又望着森严紧闭的大都城门,一股绝望涌上心头,放声惨笑,笑声嘶哑,回荡在护城河上空,良久方才勒转马头,黯然踏上前往河南的路途。
消息飞速传遍大都九城,昨日尚人人自危的百官、百姓听闻伯颜被罢相,全城欢腾。往日闭门避祸的汉儒、遭排挤的廉访官吏纷纷走出府邸,街巷百姓相互奔走相告,江南客商、乡间流民听闻苛政源头倒台,暗中落泪,总算看见一丝生路。
皇宫玉德殿内,顺帝听完使者回禀柳林之事,紧绷多日的身躯骤然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气,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脱脱入殿复命,跪拜于御案之下:“幸赖陛下圣明,此番举事未动一刀一剑,伯颜已然失势,随行宿卫尽数溃散,京中伯颜党羽尽数收押,等候陛下发落。”
顺帝快步走下玉榻,亲手扶起脱脱,声音满是宽慰:“此番拨乱反正,全赖你忠心筹谋,大义灭亲,保全皇室与天下苍生。传朕旨意,即刻清算伯颜在朝内外所有亲信,贬谪、流放依附其作威作福的官吏;恢复各地儒学学堂,归还收缴的学田,预备重开科举;下诏放宽民间禁令,百姓农具、耕马不再强行拘收,蒙古、色目人不得无故殴打汉人南人,缓解天下民怨。”
脱脱叩首领旨,又上前进言:“伯颜虽贬河南,恐其暗中联络漠北诸王、外镇勋贵再生祸乱,不宜久留中原,恳请陛下再下诏书,将其远徙南恩州阳春县,岭南烟瘴蛮荒之地,令其再无勾结作乱的余地。”
顺帝沉吟片刻,点头应允,即刻拟第二道圣旨,贬伯颜远赴广东阳春安置。
三月,押送伯颜的队伍途经真定府,城中父老自发立于路旁,捧着酒水相送。伯颜坐在囚车之内,望着街边百姓,凄声发问:“尔等可曾见过侄子谋害亲伯父之事?”
一名白发老者放下酒盏,淡淡回言:“不曾见侄子杀伯父,只见过臣子欺辱天子。”
一句话戳中伯颜毕生痛处,他满面羞惭,垂首不语,再无半分往日跋扈气焰。
队伍一路南下,行至龙兴路南昌驿舍,伯颜半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骤然沦为流放罪臣,一路烟瘴颠簸、驿吏冷眼奚落,心力交瘁,卧于简陋土炕之上,自知再无翻身之日,饮下毒酒,病死于驿馆之中。
伯颜身死的消息传回大都,朝野震动,民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朝廷派人抄没其府邸,府中囤积米粮、烧饼堆满数间仓房,金银珠宝、良田契卷不计其数,皆是八年间盘剥天下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
大都城内,积压数年的压抑一扫而空。关闭多年的书院重新开门,流落四方的儒生陆续归乡,各地官府停止下乡搜缴农具战马,江南流民得以重返故土耕作;朝堂之上,遭伯颜贬往蛮荒的儒臣、宗室陆续召回大都,中书省重新设立左丞相,分割相权,杜绝一人独揽朝政的乱象。
顺帝终于挣脱傀儡桎梏,真正亲掌皇权,委任脱脱主持朝政,酝酿推行拨乱反正的“脱脱更化”,修复延祐年间残破的汉化根基。只是伯颜八年酷政早已撕裂蒙汉隔阂,南北民变根基深种,岭南朱光卿、中原棒胡的义军依旧盘踞山野,天下积怨非一朝一夕可以抚平,王朝衰败的隐患早已深埋九州大地。
暮色笼罩皇城,顺帝立于玉德殿窗前,望着宫外恢复生机的街巷,身旁脱脱静立相伴。二人皆知,扳倒伯颜只是第一步,修复满目疮痍的大元,前路依旧道阻且长,一场挽回国运的新政革新,自此缓缓拉开序幕。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