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丝侥幸。他看向脱脱追问制衡物价的方案,脱脱一一作答,规划待河工完工、漕运复通后收缩印钞规模。顺帝再不听儒臣苦谏,当即下诏全国推行至正交钞与至正通宝。直言强谏的吕思诚被贬湖广廉访使,即刻离京,百官见状再无人敢驳斥新政。
半月之内,大都宝泉提举司昼夜赶印新钞。朝廷贪图省事,未重新雕版,直接在废弃旧中统钞坯纸上加盖“至正交钞”印章便下发天下,纸张粗脆,墨迹易脱,毫无钞本金银储备,纯粹依靠皇权强制民间流通。
政令传遍州县,民生迅速崩盘。江南苏杭素来富庶,短短三月米价暴涨百倍,昔日一贯钞可换三斗白米,百贯新钞如今仅能换取一斗粟。商铺纷纷闭门拒收银钞,民间倒退至以物易物,绸缎换粮、柴薪换盐,南北商路彻底萧条。
黄河黄泛区流民更是凄惨,官府下发的赈灾新钞转瞬沦为废纸。民间无名曲家作《醉太平》流传四方,字字写尽百姓血泪:“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各地物价灾报源源不断送入中书省,脱脱阅览文书,心中生出悔意,可百官俸禄、河工粮饷、边军开支尽数依靠新钞维系,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下令继续印制纸钞填补亏空。
幕僚吴直方立于一旁,长叹出声:“丞相一心保全社稷,奈何治标不治本,钞法一事,已然尽失天下民心。眼下唯有根治黄河水患,安顿中原流民,方能稍稍平复民愤。”
脱脱揉着发胀的眉心,下定决心:工部尚书贾鲁六年遍历黄河全线,治水方略完备,开春即刻征调民夫疏浚河道、封堵决口,只要水患平息,流民归乡耕种,王朝方才有喘息之机。
二、至正十一年开春:十七万河工赴堤,官吏层层盘剥民不聊生
至正十一年四月,元廷正式颁布治河诏令,委任贾鲁为总治河防使统筹全线工程。征调汴梁、大名、曹州、濮州等十三路民夫十五万,外加庐州驻防两万戍卒,合计十七万人奔赴黄河南北堤岸,开挖二百八十里新河道,封堵白茅堤、金堤四处关键溃口。
诏令下至各府州县,地方官吏借机大肆盘剥。官府明文每户征壮丁一名赴河堤服役,无男丁之家需缴纳巨额代役钱,可钞法崩坏,纸钞形同废纸,百姓只能变卖田地、儿女换取铜钱抵徭役。
黄泛地带本就连年饥荒,百姓常年依靠草根、树皮勉强活命,青壮年尽数被强征,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田地无人耕种,灾荒雪上加霜。
千里黄河滩堤之上,日日皆是人间惨状。十七万民夫露宿潮湿河滩,春日河风刺骨严寒,官府许诺的口粮、工钱经过路、府、县、河官四层克扣,落到民夫手中不足两成。繁重苦役从拂晓持续至深夜,挖掘淤泥、搬运巨石、沉船堵口无片刻歇息,每日仅分发小半瓢掺满泥沙的糠粥。每日都有老弱民夫饿晕、累死在河滩,尸身随意丢弃荒野,任由野狗啃食;戍卒手持皮鞭来回巡查,但凡有人放慢劳作速度,便是一顿毒打。
一名曹州老农双腿浮肿溃烂,扛着淤泥艰难挪动,对着同乡低声哭诉:“四年前黄河大水淹没全部田产,官府未曾发放半分抚恤;如今又强逼我们修河,钱粮全被官吏私吞,日日糠粥难饱,累死饿死皆是死路,这朝廷何曾把底层百姓当人?”
身旁年轻农夫攥紧铁锹,眼底翻涌恨意:“朝廷印废纸搜刮我们家财,又逼我们卖命做工,横竖活不下去,总要寻一条活路。”
贾鲁精通治水,心怀安民之志,却无力管束沿线贪腐官吏。他每日往返南北堤岸巡查,亲眼看见河滩随处堆积流民尸骸,数次上书脱脱请求增拨粮食抚恤民夫,可朝廷只能源源不断输送贬值新钞,钱粮层层缩水,根本无法填补克扣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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