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的手上还托着那只鸽子,鸽子的左翅仍然完全展开着,在她手指间像一把被定格在打开瞬间的扇子。她看着二楼的窗户,看着他。隔着十几尺石板地,隔着清晨的空气,隔着鸽子的咕咕声和椴树叶的沙沙声。
“你没睡好。”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二楼窗口。
“你怎么知道?”
“你的头发。”
威廉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右边翘起来一撮,像被风吹歪的麦秆。他用手掌压了压,那一撮又翘起来。压了三次,翘了三次。
朱迪丝的嘴角动了不到半寸。那是她版本的“好笑”。她把鸽子的左翅轻轻合拢,把鸽子放回地面。鸽子抖了抖全身的羽毛,从脖子到尾羽,一波一波地,像一块灰色的丝绸被风吹皱,然后恢复了平静。它迈着那种鸽子特有的、头一点一点的步子,走到陶碗边,加入正在啄食的同伴。
“下来。”朱迪丝说。
威廉穿上外套下楼。书店一楼还没有开门,百叶窗关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在书脊上画出一条条平行的金线。他穿过柜台,推开后门。
院子里的空气比室内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六月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和植物气息的凉。椴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声音很轻,像许多只极小的手在互相摩擦。朱迪丝仍然蹲在鸽舍前,但她手里的活已经换了——她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只灰色鸽子的脚爪。鸽子单腿站在她的食指上,另一条腿被她轻轻捏住,脚爪在软布里被一根一根地擦拭,像在擦一组微型的、角质地的餐具。
“今天下午。”朱迪丝说,没有抬头。
“是。”
“你打算穿什么?”
威廉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外套,白衬衫,领巾是深蓝色的,打了一个他在伦敦学的、据说是法国式的结。裤子是黑色的,靴子擦过了。他以为这已经够了。
朱迪丝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威廉感到自己又被量了一遍。和第一天在书店门口一样。和勒阿弗尔的皮埃尔一样。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量法——不是用尺子,是用某种更精确的、不需要工具的东西。
“外套可以。领巾换一条。深蓝色太伦敦了。巴黎的食品商人系墨绿色,或者不系领巾。你选不系。”
威廉解开领巾。深蓝色的丝绸从他手指间滑下来,带着他脖子的温度。
“你的法语有口音。”朱迪丝继续说,“诺曼底口音。勒阿弗尔学的。阿佩尔先生在昂热长大,他的耳朵会认出诺曼底口音。他会问你在诺曼底待了多久。”
“我该怎么说?”
“实话。你的船在勒阿弗尔靠港。你在那里待了一天。你听到了码头工人的口音,不自觉学了一点。实话最容易记住。但不要主动提。”
她把鸽子的脚爪擦拭完毕,轻轻放回地面。鸽子抖了抖那条腿,像在确认所有的关节都还在,然后加入了啄食的同伴。
“阿佩尔先生不信任英国人。大陆封锁令发布以后,所有英国口音的法语都会让他警惕。你的诺曼底口音是好事——它会盖住你的英国舌头。至少盖住一部分。”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剩下的部分,少说话。”
威廉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朱迪丝走向椴树。树干上钉着一个木制的鸽舍清洁工具架——几把不同尺寸的小刷子、一把刮刀、一卷用来修补鸽舍的细铁丝。她取下一把小刷子,开始清理鸽舍木格底板上干结的粪便。刷子在木头上发出细碎的、干燥的沙沙声。
“我昨天放飞了一只鸽子去法兰克福。”她说,背对着他,“鸽子今天晚上会回来。带回我父亲的回信。”
威廉等着。
“我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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