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原本的一条大龙,被黑子生生截断。
张遮盯着棋盘,脸色发白。
他输了。
而且输得很难看,从第十手起,他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后面几十手,全在被牵着鼻子走。
“陛下棋艺精湛,臣输了。”
“不是棋艺,”她淡淡说,“是你看得太近。”
她指了指棋盘:“你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想着怎么守,怎么,可朕看的是整盘棋,哪里该攻,哪里该弃,哪里该埋子,哪里该收网。”
“江南,就是朕棋盘上的一块。”
“世家盘踞,官吏勾结,如今就是免税,也想着阳奉阴违,日后若实行新政,又岂能推行下去。”
“这不是小病,是沉疴旧疾。”
“治沉疴,就得下猛药。”
“可猛药伤身……”
“伤的是谁的身?”
“是世家大族的身,还是百姓的身?”
“有人说朕这个江山,是捡了朝廷和平南王相争的便宜,可他们忘了,朕是从凌川一路打到京城的,朕是以武立国。”
“文治固然重要,可没有武力震慑,何谈文治?”
“如今北边鞑子虎视眈眈,南边小国也有驱虎吞狼之心,朕要的,是四方臣服,是偌大疆域,是天朝上国,攘外,必先安内。”
“江南不治,朕寝食难安。”
“张遮,听闻你家中只有母亲一人?”
“是。”
“听闻你家中似乎只有一位老母,相依为命?”
“家父早逝,全靠母亲纺织缝补,供臣读书。”
“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刑部,办铁案,清正之名,是你一刀一刃,从淤泥里刨出来的,不易。”
“这清名,你守得很苦吧?”
“同僚排挤,上官打压,前朝那些年,你办的每一个案子,都是在刀尖上走,可你还是办了。”
张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因为这里,”时苒抬手,指尖虚点了点张遮心口的位置,“过不去,对不对?”
“你看不得贪官污吏横行,看不得百姓冤屈无处可诉,看不得律法成了一纸空文。”
“所以你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把那些脏的臭的,拖到太阳底下。”
“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
“不是让你去江南做个小打小闹的巡察御史,走个过场,写篇不痛不痒的奏折回来。”
“朕是让你,去把那烂透了的根子,给朕挖出来。”
“世家大族,盘踞数代,吸饱了民脂民膏,他们眼里没有王法,只有家规。”
“没有朝廷,只有宗族。”
“朕要给的活路,他们偏要堵死。”
“张遮,你心里那杆秤,还准吗?”
“你还敢像从前一样,不管他是姓王还是姓谢,不管他背后站着谁,只要证据确凿,就敢把锁链套到他脖子上吗?”
张遮呼吸急促起来,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怕了?”她问,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激将,“怕这一去,不仅清名难保,恐怕连性命连家中老母,都要搭进去?”
“可张遮,你寒窗苦读,你铮铮铁骨,你半生清名,为的是什么?”
“就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个清正二字,然后眼睁睁看着江南百姓继续被蚕食,再走回旧朝的老路?”
“朕现在问你——”
“这把刀,你敢不敢接?”
“为你心中那点从未熄灭的公道,敢不敢,去江南,替朕,也替这天下百姓,杀出一条血路来?”
张遮缓缓地,撩起衣袍下摆。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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