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响起,三通鼓毕,汉军背水列阵。他们的背后就是已经涨到齐腰深的绵蔓水,面前是赵军壁垒大开、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的黑色洪流。
背水列阵的汉军士卒被不断压缩在河滩上。赵军的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倾泻进滩头阵地,每一轮齐射都有士卒倒下,血腥味混着绵蔓水的淤泥气息灌进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的肺里。但他们身后就是冰冷的河水,无路可退,只能拼死搏杀。一个沛县出身的老卒右腿被赵军长矛贯穿,半跪在泥水里用身体顶住盾牌后面的几个年轻新兵;他在阵前嘶吼时满嘴是血,那几个新兵擦干眼泪又死死握住矛杆往赵军前锋缝隙里扎。
滩头绞杀从辰时持续到了午时。赵军冲了六次,每一次都以为再冲一步汉军的阵线就会崩溃,但每一次都被那些浑身是血的汉军士卒用矛、用刀、用盾、用牙齿和石头挡了回去。汉军士卒的伤亡数字飞涨,但他们坚守的阵脚却一寸也没有往后挪。撤退对他们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可以选择的选项——没有人能背着三天的疲惫游过初冬冰冷的绵蔓水,但他们还活着,这就是选择。
午时末刻,赵军全线撤回壁垒。连续冲击了数千回合的赵军士卒拖着长矛和伤兵退入壁门,卸甲、饮水、咬干粮。他们的干粮袋大多在来回冲锋时甩脱了系绳,壁门前挤着数千号又累又饿的士兵,伙头军来不及生火便直接从粮垛上拆干饼往下扔。而就在赵军壁门大开、士卒争先涌入的这一刻,早已在抱犊寨山顶等候了数个时辰的两千汉军轻骑如赤色闪电般疾驰而下。领头的是汉军校尉靳歙,他把韩信临行前交代给他的那句简令又复述了一遍,随后率先撞入赵军空壁。
赵军留守的少量老弱还没来得及拉响示警便被尽数缴械。两千轻骑冲入空壁,将所有能看见的赵军旗全部拔掉,插上随身携带的赤旗。不到半炷香工夫,整座赵军壁垒红旗如云。赵军溃卒回营时看见自家壁垒上汉旗猎猎,大惊以为汉军已擒赵王,阵脚瞬间崩溃。还在壁门外排队的溃卒扔下干粮袋转身就跑,刚从壁门挤进去的先锋回头一看红旗,又拼命往外涌。壁垒内外的赵军相互踩踏,连陈馀连斩数十名溃兵都拦不住这股倒灌的洪流。
韩信的帅旗在这一刻再次擂鼓。一直死守在滩头的汉军主力趁势挥师反击,两千轻骑从赵军壁垒内往外冲杀,三万残军从绵蔓水东岸往西岸夹击。赵军全线溃散,成安君陈馀在乱军中被斩于泜水南岸,赵王歇被俘,李左车被绑到韩信帐前。
韩信帐中,李左车被五花大绑推至案前。韩信亲手为他松绑,请他东向坐,自己西向对,以师礼相待。韩信问赵军已败,他若要北攻燕、东伐齐,该如何用兵。李左车答败军之将不可言勇。韩信再请,李左车终于开口:汉军连战疲惫,士卒伤亡惨重,不宜强攻坚城。不如按甲休兵,遣使奉书于燕,示以形势,燕必不敢不从;燕已从,齐必也望风而服。
韩信从之。遣使使燕,燕国望风而降。
当夜,井陉口残阳如血。绵蔓水东岸的滩头阵地还散落着横七竖八的断矛、碎甲和浸透鲜血的赤旗残片。何米熙蹲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河滩上,面前是一排排被白布覆盖的阵亡士卒遗体。她的粉底早已被泥水泡烂,衣袖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沾着干涸的血痂和湿漉漉的河水。从沛县带来的那本阵亡者名册已经记满了大半本,现在又翻开新的一页,逐一记录下这些遗体的编号、体貌特征与随身遗物。
她的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缓慢。写到第三十七具遗体时,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一下——这一具遗体的左手握着半截折断的赵军长矛,矛尖还插在他自己胸口,右手死死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她掰开那人的手指,发现布上只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小”字,针脚一眼就是彭美玲那类基本功出身的底子,但收线时却用了战场上常用的打结止血法。
一个躺在她身
-->>(第2/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