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通体暗青,剑身密布着天然形成的菱形纹路。项羽用一块浸了鱼油的软布,从剑格擦到剑尖,再从剑尖擦回剑格,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给一个沉睡的孩子掖被角。
虞姬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面前空了的酒爵重新斟满,然后静静看着他。项羽放下宝剑端起酒爵,忽然问她后不后悔跟他从彭城一路走到这里。
“彭城被围时臣妾在摘星楼上弹瑟,睢水断粮时臣妾在破庙里煮树皮,荥阳困守时臣妾在箭楼底下给伤兵裹布。项王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裹布。这话臣妾从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今天对你说,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说。”她取下鬓边那朵半枯的黄花,轻轻放在项羽案前。
项羽低头看着那朵花瓣边缘已经焦卷的小花,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中烛火齐齐一跳。笑完之后他一饮而尽,把酒爵往案上一顿,说等天亮了带她突围,回江东。虞姬微笑着点点头,起身退到帐后。她退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继续擦那把太阿剑,烛火映在剑身上,将他脸上的血污和疲惫照得纤毫毕现。那顶乌金甲挂在帐柱上,盔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垓下的夜风是从淮北平原上毫无遮拦地灌进来的。它不像钜鹿泽畔那种夹着沼泽湿气的冷,也不像荥阳城头那种裹挟着烽火硝烟的燥。它干燥、凛冽、笔直,穿透楚军简易壁垒上所有秸秆和夯土的缝隙,将四面汉营此起彼伏的篝火吹得猎猎作响,也将那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吹进了垓下城每一个人耳中。
歌声是从汉军营寨方向传来的。起初只有寥寥数人,仿佛某个伤兵在篝火旁哼起家乡的小调;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浪从汉营的各个方向同时升起,随风飘过壁垒,溢入楚军的每一座营帐。那是楚地的歌谣,腔调里带着云梦泽的芦苇和洞庭湖的荷花香。唱的或许是插秧时的田歌,或许是婚嫁时的喜调,或许是母亲在摇篮边哼过的晚安曲——它们的歌词模糊难辨,但调子每一声都像一根从淮北平原深处长出来的老藤。
楚军士卒纷纷从营帐中走到露天之下。没有人披甲,没有人执戟,所有人就那样赤着脚坐在冰冷的地上,抱膝而听。他们听出歌中唱的是彭城郊外的那条小河,是云梦泽畔的那片莲塘,是洞庭湖边祖母的灶台。歌声在不断回旋,每一个击节都与当年楚人祭祀祝融、共工的旧腔同源。
这支歌是张良在荥阳围城时坐在箭楼顶上望着楚营方向,把当年何米熙在沛县城门口跟韩国民夫学的几首故韩民谣,与刘太公在丰邑中阳里教他哼过的几段泗水小调混在一起,一句一句改出来的。他自己不会唱,改完后拿给刘邦试唱。刘邦听完当场就背下了大半首——他说他年轻时在丰邑听过这支曲子。此刻,这些由楚人自己传唱了无数代的老歌谣,正被用楚地的方音一字一句地灌入垓下那一张张枯槁的面庞中。
楚军听到歌声后,将领们纷纷来询问项王为什么汉营中有那么多楚人在唱歌,是不是刘邦已经把楚地全部占领了。项羽站在壁垒上,身后是虞姬、项伯和几名老将。他沉默片刻,随即仰天悲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楚地独有的九头鸟纹。她拔剑起舞,剑气在帐中清鸣,与项羽的悲歌相应和。舞毕,她挥剑自刎。项羽抱着她的遗体,没有哭,也没有吼,只是跪在帐中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楚军士卒听到帐内传出霸王压抑的低啸,那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让他们绝望。虞姬的血沿着她的手腕流到了地上,浸透了坐垫,又沿着粗糙的夯土渗进帐篷底角的干草。那朵放在案前的黄花被血泊浸染,花瓣边缘的焦卷处缓缓染上暗红。
何米熙是在次日清晨听到虞姬自刎的消息的。晏羽背着一个左肩被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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