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逐句刻进玉简。她是被刘邦亲自请来的——昨天她在长安未央宫工地上帮萧何核对关中流民户籍,一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找到了她,说陛下请银花姑娘参加明日的庆功宴,不得推辞。她本来想推辞——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殿里全是男人,酒气太重,每一场宴席的开场词都差不多。但萧何从旁边探过头来说去吧,陛下欠你一顿酒,从沛县欠到现在。她只好来了。此刻她一边刻玉简一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极细微,却还是被刘邦听到了。他喝得半醉,歪着头往廊柱方向一瞥,爽朗地招手让她出来,然后指着她大声对群臣说:“你们知不知道,这位银花姑娘比萧丞相还早入伙——老子在芒砀山砍蛇那天晚上她就在旁边!她帮萧何核对过新兵登记表,在咸阳西市捡回秦律铁范拓片,在井陉口收容槀里老卒孤儿,在乌江渡口记下虞姬那座无碑坟。她和她爹一样,从不欠账。”
何米熙从廊柱后面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她发簪上那朵彭美玲重新绣过的银花在大殿的烛火下微微一闪,右手无名指上还缠着前天在未央宫工地帮民夫搬石料时磨破的绷带,袖口沾着未央宫工地的夯土。她看向刘邦,声音不轻不重,平稳得像她在沛县登记新兵名册时念出每一个姓名:“陛下刚才说自己不如子房、不如萧何、不如韩信——但陛下忘了说一个人。”
刘邦愣了愣,问她是谁。她说是您自己。张良、萧何、韩信是您用的人,但您在沛县城门口对那几十个老弱说跟他们同生共死时,萧何还在城里纠结名册的格式,樊哙还在城外磨刀,曹参还在狱里整理囚犯名单——那时候您身边没有三杰,只有一把捡来的断水剑。天下不是张良算出来的,萧何管出来的,韩信打下来的——是您在芒砀山砍蛇之前,就已经把沛县所有欠税农户的名字都记在心里。
刘邦沉默了一息。他喝的酒似乎醒了大半,把那半空的酒爵放回桌上,正了正衣襟,对萧何说把银花姑娘的话记下来——以后修国史的时候,写进去。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老子这辈子听过的马屁能填满咸阳宫,就这一句是实话。以后不许再有人说。”
萧何应诺。何米熙重新在廊柱后坐下,继续在玉简上刻字。她刻的是——“汉高帝五年二月,洛阳南宫。帝问群臣所以有天下者何。自答:吾不如子房、不如萧何、不如韩信。复有沛县银花,言帝所以有天下,在帝一人。”
三月,刘邦车驾西迁关中,定都长安。从洛阳到长安的崤函道走了好些天,沿途经过的郡县百姓自发夹道跪迎,有些老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把家里仅存的鸡蛋和粟米饼举过头顶。刘邦每到一县便命停车,亲自下车扶起几个跪在最前面的老农,态度粗豪却带着自幼务农的庄稼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与亲切。经过崤底时遇到一个年轻时与他一起在沛县当亭长的老吏,那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跪在路边颤巍巍地喊刘季。刘邦从车上跳下来一把将他扶起,问他现在还在不在沛县、怎么到了崤底。老吏说骊山征夫时他被秦吏抓走,后来趁乱逃到崤底给一家富户当佃农,已经很多年没回沛县了。刘邦把自己的酒葫芦塞进他手里,说老子的爹还在丰邑,回头派车把你接回沛县,你替老子去看看他——告诉他,他儿子没给他丢人。老吏抱着葫芦号啕大哭,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车。
经过函谷关时,刘邦命人停车,独自登上关城。城墙上的箭楼早在项羽火烧咸阳时便被焚毁大半,断裂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雉堞之间,被残雪和冻土牢牢粘在一起。他弯腰从雪泥中捡起一枚被烧得只剩半截的秦军铜符。铜符正面隐约可见一个“匠”字,与沛县城门口曹参登记新兵时为铁匠单独编排的那批“匠籍”是同一种字体。他把铜符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对随行的萧何说了一段话。
“子房给老子讲《太公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老子没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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