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斩杀九五之尊、终结十五年新朝国运的,并非名震四海的汉室名将,并非割据一方的乱世枭雄,并非统帅三军的义军领袖,只是长安城中一个无名无爵、卑微贫贱、唯利是图的市井商贾——杜吴。
在王莽毕生尊崇的儒家礼制体系中,士农工商四民有序,商贾居于四民之末,是最逐利轻薄、最需被节制管束、最该被礼教教化的底层群体。他推行的诸多改制政令,数次严规商贾、管控市井、抑制商贸,一心想要规整商贾风气、重塑天下秩序。可天道轮回、世事戏谑,他一生最轻视、最鄙夷、最想要规制教化的商人,偏偏成为了斩断他天命帝业、终结他半生执念的终结者。
这是王莽个人一生最大的讽刺,是新朝覆灭最深刻的天道谶罚,更是乱世兴衰、天命无常最无情的历史注解。
此时的杜吴,手持滴血短刀,呆呆伫立在帝王尸身之侧,胸膛剧烈起伏,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死寂的渐台上格外清晰。手中短刀的刀尖血珠连绵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之上,碎裂成点点猩红。他一身粗布短衫早已被帝王的鲜血彻底浸透,贴身的布料黏在肌肤之上,年轻的脸庞交织着弑君的隐秘恐惧、一步登天的极致亢奋,还有摆脱贫贱、博取功名富贵的滔天狂喜。
杜吴不通诗书礼制,不懂天命流转的玄妙,不知王朝更迭的沧桑,更不理解王莽毕生追求的周礼大同理想。他只深谙乱世最朴素、最残酷的生存法则:乱世之中,功名利禄皆从刀光血影中来。他亲手斩杀了天下人人唾弃的亡国暴君,只要攥住帝王专属的信物凭证,便能彻底摆脱世代底层的贫贱宿命,换得半生荣华、一世功名。
他浑浊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王莽腰间那条鎏金玄丝精制的玉玺绶带。此带龙纹暗绣、日月成章、金玉镶边、纹样繁复,是天下独一份的天子专属规制,尊贵无双,寻常王侯将相皆不敢僭越半分。杜吴虽不识宫廷仪轨,却认得这稀世至宝的价值,当即俯身上前,动作粗暴地一把扯下绶带,紧紧攥入掌心、贴身藏于衣襟深处,仿佛已然攥住了后半辈子的锦绣荣华,眼底的贪婪与期许几乎要溢出来。
他迅速收刀入怀,压低身形,趁着众人沉浸在破城弑君的狂喜之中,想要挤过狂欢的人群,快步走下渐台,前往义军大营报功领赏。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一道冷峻挺拔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踏出,气场凛冽、身姿挺拔,死死拦住了他的去路,寸步不让。
这名拦路之人,正是前汉旧臣公宾就。
公宾就曾任职大汉大行治礼丞,世代研学汉家礼制,毕生深耕宫廷仪轨、天子器制、符玺章法与朝堂规矩,对汉室正统、君臣名分恪守不渝。自王莽篡汉自立、颠覆社稷以来,他隐忍蛰伏十五载,历经乱世浮沉、山河动荡,始终坚守本心、不改臣节,默默静待汉室复兴、篡逆元凶授首的这一天。方才他立于人群前列,亲眼目睹杜吴骤然暴起、持刀弑君,也清晰看见这独一无二的天子玺绶被其私自藏匿,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当即跨步上前,声如寒铁、字字凌厉:“竖子止步!怀中所藏何物?速速取出,不得私藏朝廷重器!”
杜吴骤然被厉声喝止,心中大骇,做贼心虚的他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眼神躲闪飘忽,不敢与公宾就凌厉的目光对视,支支吾吾、言语慌乱:“无、无他物,不过是随身一条寻常布带罢了……”
“寻常布带?”公宾就闻言冷声嗤笑,眼底翻涌着讥讽与浓烈的家国怒火,“天子玺绶,礼制专属,天下无人敢僭越、无人敢私藏!此乃帝王正统、天命归属之信物,汝一介卑微市井商贾,何德何能私自持有?此物必是取自眼前帝尸!”
话音落地,公宾就侧身拨开围堵的人群,目光沉沉落向那具冰冷僵卧的帝王尸身。霜白凌乱的须发沾满血泥,枯槁憔悴的面容僵硬冰冷,一身绀色帝袍破败污损,身侧滚落的铜制威斗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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