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局已定、权柄在握,您本该静养歇息、安享尊荣,何苦夜夜自困于民间疾苦,徒增烦闷?”
甄丰出身寒门、深耕汉儒之学,恪守封建礼制与时代规则。在他的认知里,权臣的使命便是固权、守业、兴宗族、安朝堂。民生疾苦千年如是,乃是天道循环、世态常态,绝非一人之力可以逆转,更不值得以朝堂根基、宗族前途为代价,贸然撬动天下旧制。
王莽抬眸,指尖轻轻摩挲竹简上“青州豪强圈地千里,农户失田卖子求生,一县流民三万,秋冬寒饿致死千人”的冰冷字迹,嗓音低沉厚重,裹挟着古今交错的复杂心绪。
“甄丰,你我早年游历乡野,亲眼见过流民蜷于城墙、啃食草根树皮求生,见过贫者无衣蔽体、无粮果腹的凄惨。如今我赢了朝堂所有对手,手握大汉最高权柄,看似权倾天下、无人能敌,可天下百姓的苦难分毫未减,乡野血泪依旧日日上演。这场朝堂完胜,于社稷无补、于苍生无益,不过是一场空有虚名的博弈罢了。”
烛火噼啪跳跃,映亮王莽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执着。穿越两千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那些现代社会人人有田、户户安居、人身自由、平等法治的文明图景,与眼前西汉末年的破败乱象惨烈碰撞,时时刻刻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汉积弊的根源:自汉武帝后期起,土地私有肆意扩张,军功贵族、外戚富商、世家豪强联手兼并天下田亩;历经成帝、哀帝两朝荒废朝政、吏治腐败,兼并之势彻底失控。短短百年,大汉自耕农阶层从七成锐减至不足三成,千万农户失去立身根本,最终只剩三条绝路:依附豪强为佃户,世代承受高额地租盘剥;卖身豪门为私奴,人身权属他人、生死不由自己;流落四方为流民,苟延残喘、静待天灾夺命。
这是封建小农经济的宿命顽疾,是数代帝王都无力根治的时代沉疴。
“主公,世风如此,积弊百年,非人力可改。”甄丰眉头紧锁,躬身恳切劝谏,“豪强掌控天下田亩、商贸、乡勇私兵,门生故吏遍布州县官场,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您如今刚稳朝堂,根基未固,若贸然动土地、禁奴婢,便是同时与天下所有既得利益者为敌。此前所有博弈胜利、所有稳固根基,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得不偿失啊!”
王莽缓缓起身,踱步窗前,夜色沉沉,渭水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吹散殿内暖意。远处宫墙之外,隐约传来流民微弱的哀嚎,穿透层层宫阙,落在耳畔,字字诛心。
“我并非逆势而为,而是顺势归仁、复古归礼。”王莽语速平缓,却字字坚定,力道千钧,“周公制礼、井田安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人有田可耕、有地可依,是上古圣王的大同治世。后世儒家空谈仁政、徒诵经书,却默许豪强兼并、纵容人身奴役,任由制度崩坏、民生凋敝,早已背离圣贤本心。”
他转头看向甄丰,眼底是超越时代的清醒与悲悯:“于我而言,推崇周礼、复古改制,从来不是守旧泥古,而是借圣贤之名,行民生普惠之实。后世文明,土地为公、民生为本,人身自由不可侵、生存权利不可夺。我有幸立于今日高位,手握改天换地的权柄,若眼睁睁看着万民沉沦、制度溃烂,空守权位、独享荣华,与尸位素餐的庸臣何异?”
甄丰闻言默然,心头巨震。主公每每流露的论调,早已跳出两汉儒生的认知桎梏,超脱了时代礼法的束缚,宏大高远、悲悯苍生,却也凶险万分、前路莫测。他思索片刻,依旧据理力争,坚守时代认知:“主公仁心盖世,古今罕见。但古法废弛数百年,土地私有已成天下定局,世家田产世代承袭,是祖辈基业、人间常理。朝廷凭空限田收地、废止奴制,既不合当世律法,亦不通人情世故。且贫民卖身求生,本是绝境唯一活路,一纸禁令断绝买卖,灾荒之年,百姓无以为生,只会滋生更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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