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那一瞬间,漫天的落花仿佛静止了四十年。”】
【“光阴如同一场幻梦般在我眼前倒流,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开元年间,那是大唐最绚烂的夏日。”】
【“长安城里,牡丹盛开,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都是酒香和诗意。”】
【“那时,我是一个意气风发、狂放不羁的青年。”】
【“饮酣视八极,俗物都茫茫。”】
【“而他是玄宗皇帝最宠爱的首席乐师,是大唐乐坛的顶级艺术家。”】
【“那个时候,我经常在皇亲国戚的府邸里见到他。”】
【“岐王李范的宅院里,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殿中监崔涤的堂前,我也多少次如痴如醉地听过他那如同天籁般的歌喉。”】
【“那时的我们,谁会想到有一天长安会沦为火海?”】
【“谁会想到安禄山的铁蹄会踏碎那个如梦似幻的时代?”】
李龟年没有再唱下一曲。
他收住拨子,站起身。
旁边的人有些奇怪,有人问:“老丈,不唱了?”
李龟年陪笑道:“今天先不唱了。”
他绕过脚前那只碗,穿过人群,朝人群外围那道身影走去。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他走过去,停在那人面前,望着他。
杜甫看着他。
两个人对望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跨一步太近,退一步又远。
风中时不时有花瓣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子美……是你啊。”
杜甫站在那里,看着李龟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龟年……你还活着。”
李龟年偏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旧琵琶,琵琶的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有几处裂痕用胶布草草贴过。
“还活着,”
“就是唱不太动了。”
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正是一天之中最安静的那段时候,万物都在退潮,只剩下江风还在缓缓流着。
看着面前这个同样苍老的人,又看了看那把旧琵琶。
落花像是永远不会停一样,依然落着。
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两个人的衣袍同时往同一个方向飘动。
他们站在那片落花中,对视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久到风已经把肩上的花瓣都吹走了好几遍。
杜甫开口,声音不高:“刚才那一段……是《凉州》吧。”
李龟年点了点头:“是,唱得不如当年了。”
杜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说道。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李龟年站在那里,只是久久地看着他,像要把那双浑浊眼睛里映出的杜甫的模样留住,像要确认这个被战火打散的时代里,还有另一个人记得当年的一切。
【“我们都没有说话,在这兵荒马乱、天涯沦落的异乡,任何寒暄都显得太过苍白。”】
【“我们只是站在那满地的落花里,看着彼此花白的头发,看着彼此被苦难犁出深深沟壑的脸庞。”】
【“江南的风景真好啊!”】
【“草长莺飞,绿水长流,一如四十年前一样美丽。”】
【“可是大唐的盛世已经落幕了,我们的青春和抱负也都化作了这满地的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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