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答,顿时笑了笑,第三次开口:“或者……我该叫您王夫之?”
王夫之洗姜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刚洗干净的野姜,水滴从指缝间滴落。
他沉默了很久。
壶先生,取“壶中天地”之意,暗示与世隔绝,躲避清廷耳目。
姜斋,则是他在耶姜山隐居时以野姜充饥时取的号,寓意“与野姜为邻,食野姜活命”。如今藏身在这瑶区,他用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号。
而王夫之,却是他的本名。
三个名字,三段人生,如今被人一口气说出来,一瞬间,他已经知道来人是有备而来。
王夫之低下头,继续洗姜。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还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腔调,“我只是个瑶人罢了,你们若要抓王夫之,便是来错地方了。”
那人笑了,害怕对方误会,语气更加客气:“姜斋先生误会了,我等非是清贼的人。
我等皆为洪社成员,更是一心抗清者。如今留这辫子,也是因为在清廷治下好掩人耳目罢了。”
瑶人的手停下。
洪社?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出了那人话里的意思,如果不是清廷的鹰犬……
他抬起头松了口气,他不会去想对方是不是骗他,毕竟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对方若是清廷爪牙也没必要骗他,直接抓他走了便是。
这是王夫之第一次正眼打量那个人,那人三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个个面无表情,默默地围成一个圈,将这洞口外的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不是乱糟糟地站着,而是彼此呼应,进退有据,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有人手按刀柄,有人背靠大树,有人居高临下,守住各处要道。
都是狠角色。
王夫之在心里暗暗判断,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也不是乌合之众。
他王夫之了口气,回头把手里那块洗好的野姜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又拿起另一块,开始慢慢地搓掉上面的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能找到这里来,看来花了不少功夫。”
那人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姜斋先生说的是,花了不少功夫,也花了不少银子。从衡州到耶姜山,从耶姜山到这云台山,先生的藏身之术,当真了得。”
王夫之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找我做什么?”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我等主公点名,想要请先生助我等一同抗清。”
王夫之忽然笑了。
“抗清……”他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发出一阵苦笑。
“曾几何时,我每个日夜都在想这个事情,都在想如何抗清。
从南岳举兵开始,再到投奔永历、弹劾奸臣、流亡江湖,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想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抗清?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山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鸣叫。
可笑着笑着,王夫之笑声忽然戛然而止。
像被人骤然间掐住了喉咙,他颓然垂落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野姜,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又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走吧……”
他把野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的背似乎微微有些驼,但站在那里,依然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像是一根韧竹般,弯而不折。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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