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的字,那些冷冰冰的、考试要背的、考完就忘的字。
现在那些字忽然有了温度。不是因为她改了孝期,是因为她在改。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坐在权力的最高处,把那条男人写的规矩划掉了,换了一条新的。
她知道那不只是孝道,那是政治。是她在告诉天下人,她在掌权,她的重要性不比李治差。
母亲的地位不该因为父亲活着就被贬低。女人的悲伤不该因为男人还在就被缩短。这是礼法,可礼法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田野尽头,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是伦敦的灯火。还很远,可看得见了。
她想起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那些穿罩袍的女人,那些被装进壳里的女人。她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她想,壳不是别人造的,是规矩造的。规矩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武则天改过,她也能。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
***
玛丽是在葬礼回来的第二天,才觉出累的。
不是那种跑远了路、站久了腿肿的累。是另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浮不上来。
她躺在床上,不想动。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没化开的霜。她盯着那层光,盯了很久。没有起来的力气。
埃莉诺来敲过门。“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玛丽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听见埃莉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起来。
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街上有人走,有马车跑,有孩子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小腹隐隐地坠着。往下沉,沉得人发虚。她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来了。偏偏是今天。
她换了衣裳,下楼。脚步比平时慢,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的,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
埃莉诺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小姐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歇过来?”
玛丽摇摇头。“没事。例假来了。”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来。“喝这个,暖一暖。”
玛丽接过来,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烫嘴。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慢慢散开。散到手指尖,散到脚底。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多了。不是不累了,是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被热气托起来一些。浮着,不那么压人了。
她喝完那碗姜汤,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没有落下去。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是写书,是写信。写给伊丽莎白。问她还好吗,问约翰还好吗,问家里的事忙不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加了一句:“我这边都好,只是有些累,歇歇就好了。”
她没有说例假的事。有些事,不用写出来。她懂,伊丽莎白也懂。
她把信封好,叫来仆人送出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灯,觉得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落了一些。不是落了,是散了。散在风里,散在那些亮着的灯里,散在她刚刚写完的那封信里。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回房,躺下。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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