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的计算与忐忑,和香槟的碎玻璃一起,静静地落入泰晤士河的波光里。
玛丽望着那艘船缓缓驶向河心,船尾的水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正在展翅的白鹭惊醒了整片河面。她忽然笑了。“哈蒙德先生。”
“嗯?”
“记得申请专利。”
哈蒙德先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事巴纳德律师已经在办了。”
船上那股新刷的桐油味还在空气里淡淡地浮着。
哈蒙德做了个“请”的手势,粗糙的手掌朝舷梯方向一摊,嘴角压着笑。玛丽踏上甲板时,脚下的船身正随着泰晤士河的微波轻轻起伏。
不是颠簸,是那种船还活着、正在呼吸的感觉。
烟囱里慢慢冒出黑烟。
起初是细细一缕,在灰白色的海天之间被风撕扯,随即越来越浓,翻滚着升上去。
整艘船像一匹刚套上缰绳的烈马,船身开始微微震颤,底舱深处传来蒸汽机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哈蒙德站在船艏,朝临时聘请的船长喊道推进到最大航速。船长将铜手柄缓缓推到底,船身先是一沉,然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劈开波浪。
海浪被船首铲起,碎成白沫从舷侧掠过,在强风中被卷成雾状的水帘。
一个水手从船舷边冲进来,海风把他粗粝的脸庞吹得通红,他喘着粗气,声音被海风撕碎又拼接起来。
十节。航速达到了十节。
哈蒙德的嘴角压不住了——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连额角那道被旧船灯划伤的旧疤都泛着光。
“真是个伟大的设想!日后船只恐怕都要用上螺旋桨了。明轮?风帆?都会被淘汰的。班纳特小姐,您当初说——让它在船尾水下推动船只,就像荷兰风车那样,只不过蒸汽机带着桨叶动。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可您看,今天它就在这里。在水下。在推动一艘船。”他回过头望着玛丽——不是为了确认,是那种一个人想把此刻的光分享给另一个人,可满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怎样把它们倒出来。
玛丽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
她没有整理,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海面。“这当然要归功于您,还有那些工匠和机械师。我只是出了一个想法,把它从纸面上搬到船尾的,是你们。”
她顿了顿,“哈蒙德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对管理不太了解,可我一直觉得,尽心尽力的工人和管理者,理应得到合理的嘉奖。日后,每年船厂的纯利润,分出一成——给那些工人和管理者分红。如何?”
哈蒙德眼角微眯,粗糙的指节在船栏杆上轻轻蹭了蹭。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交底。
其实在玛丽入股之前,他就是这么做的,只是后来入了股,怕新东家觉得他私自分钱,便改成给工人们加薪水——把钱偷偷摸摸塞在工资袋里,不敢记账,也不敢声张。
“那就正式定下来。也别偷偷摸摸的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海风呼啸的甲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哈蒙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偏过头去望着船尾那两片正在水下高速旋转的铜合金螺旋桨,桨叶划出的湍流在深蓝的海面上延伸成一道雪白的尾迹,像一匹巨大绸缎在船尾徐徐展开。
玛丽从舷梯上走下来,脚踏上码头石板的时候,腿还带着海上微微摇晃的余韵。
她转过身,望着那艘静静泊在泰晤士河入海口的蒸汽船。
烟囱已经不再冒黑烟了,只有几缕淡淡的白色蒸汽从排气管里逸出来,被海风一扯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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