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顾城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手臂。他靠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教案,没有书,只有一支笔。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我们不讲技巧,不讲结构,不讲语言。今天我们讲——‘为什么写’。在座的各位,谁来说说,你为什么要写作?不用举手,想说就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过了十秒,一个男生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因为考试要考。”
顾城远笑了。不是那种“你在开玩笑我也在开玩笑”的笑,而是一种“你说的是实话但我还是要笑一下”的笑。“还有吗?”
另一个声音,女生,前排的,短发的戴黑框眼镜的——她上次写过“落叶的形状”那篇,词藻很华丽。“因为写作可以让我表达自己。”
“表达什么?”
“表达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看到的世界。”
“你的想法、感受、世界——别人不知道吗?”
“别人不知道。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
“对。每个人的世界都不一样。所以你要写。不是为了告诉别人‘我的世界是这样的’,而是为了告诉自己——‘我的世界是这样的’。”
顾城远从讲台上直起身,开始在教室里慢慢踱步。他的步伐很慢,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写作是一种自我确认。你写下来,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你不写,你的想法就是一团雾——飘在那里,抓不住,看不清。你写了,雾就凝成了水,水就汇成了河,河就流向了海。”
“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有没有一件非写不可的事?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时刻?如果你有,你就有了写作的理由。如果你没有,就不要写。不要为了写而写。写你非写不可的。别的,不重要。”
邱莹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非写不可的人。她有。那个人姓蔡,叫蔡思达。她每天都在写他——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他今天说了什么话,他今天笑了几次,他今天看了她几次。她不是“为了写而写”。她是“不写不行”。不写的话,那些碎片会散掉,会飞走,会像雾一样消失。她写了,碎片就留住了,就凝成了水,汇成了河,流向了海。她的海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颜色。
顾城远走到她的桌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9月17日。下午。写作课。顾老师说,你有没有一个非写不可的人。我有。他叫蔡思达。我每天都在写他。不是因为我需要练习写作。是因为我不写他,我就会觉得这一天白过了。”
顾城远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回到讲台上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下课之后,邱莹莹把今天的笔记本纸撕下来——不对,她不是撕的,是用小刀裁的。她最近开始用小刀裁纸了,因为撕的边不整齐,折起来不好看。她把裁下来的纸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浅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蔡思达收”。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她走到文科楼门口的时候,蔡思达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着墙壁,左手拿着手杖——手杖上还套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毛线套,右手拿着手机。看到她出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手杖换到右手。
“今天写了什么?”他问。
“你猜。”
“写了‘非写不可的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城远上完第一节课去办公室休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跟我说‘你们班有个女生说她非写不可的人是你。’”蔡思达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浅蓝色信封上,“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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