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想哭。什么都没有。她怕她变成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箭头,没有桂花。没有他。
她拿起笔,透明笔杆,0.5mm,小蘑菇贴纸歪歪地朝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第三十八条:今天复查。医生说‘没有改善’。我不怕没有改善。我怕我忘记他。我怕我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脸,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温度,忘记他牵我的手的时候手指扣在我指缝里的力度。我怕我忘记一切。我怕我的笔记本也救不了我。笔记本是纸做的,会烂,会碎,会被火烧,会被水淹。它保护不了我。他也保护不了我。因为我会忘记他。他保护一个忘记他的人,太累了。我不想他累。我想他轻松一点。我想他找一个记得他的人。那个人记得他,就不会让他累。那个人会帮他煮姜茶,帮他画箭头,帮他写便利贴。那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照顾他,会在他脚踝疼的时候扶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身边。我不行。我会忘记。我会在他说‘我脚踝疼’的时候问他‘你脚怎么了’。他回答了一遍,我忘了。他回答一百遍,我忘了。他回答一千遍,我还是会问‘你脚怎么了’。他会累。他会说‘没关系’。他会把‘累’藏在‘没关系’里面,把‘没关系’藏在微笑里面。他笑的时候你看不出来他在累。但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在累。因为他的笑纹变浅了。以前很深,现在浅了。不是他老了,是他累了。他累了笑纹就会变浅。变浅了就会消失。消失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不是蔡思达了。蔡思达是会笑的。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的笑纹不能消失。我要留住他的笑纹。用我的笔记本,用我的笔,用我的心。用心留住。心留不住。心会老,会死,会停止跳动。心停了,笑纹就没了。他的笑纹也会没。因为他会陪我一起停。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停。他停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弯的是笑纹。他的笑纹很深。深到停的那一秒还在。他的笑纹是刻在骨头里的。骨头不会停。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他的骨头,看到他的笑纹。他们说——“这个人死的时候在笑。他在笑什么?”他在笑她。她在他的骨头旁边。她的骨头也在笑。梨涡深深的。两颗头骨并排躺着,笑着。笑纹和梨涡对着。对着就是一辈子。一辈子不够。要两辈子。三辈子。很多辈子。多到地球毁灭,他们还在。在宇宙里飘着。笑着。没有声音,但他们在笑。笑纹和梨涡。虎牙和呆毛。蔡思达和邱莹莹。永远。”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项链从衣领里滑出来,玻璃瓶落在她的锁骨上。她低头亲了一下玻璃瓶。嘴唇贴着玻璃,玻璃隔着花瓣。她亲的是桂花。也是他。
器材楼楼顶。蔡思达靠着栏杆站着。今天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他没有拨开。他在看她的窗户,窗帘拉着,台灯关了,手机的光还亮着。她在看手机。她在看他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她在医院走廊里喝奶茶,他拍的。她喝奶茶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贴着杯沿,杯沿上有他的温度。他等的时候替她尝过了。他把温度存下来了。她喝到了。她闭着眼睛喝的时候在想他。他在想她。
他低下头,在栏杆上写道:“2019年9月26日。她今天去复查了。医生说没有改善。她不怕。她怕忘记我。她不会忘记我。因为她把我刻在她的骨头里了。骨头不会忘。骨头会留。留到下一个世纪。下个世纪的人挖到她的骨头,看到她的梨涡。梨涡很深。深到骨头上有一个凹坑。那个凹坑是我的虎牙咬的。我咬了一口,就留下痕迹了。她说‘你的虎牙在左边’。我的虎牙在左边,她的梨涡也在左边。左对左,就是一对。一对就是一辈子。”
他写完这行字,把记号笔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走了四十八步。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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