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
他的朝服早就被扒了,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又薄又破,根本挡不住诏狱里的阴寒。
他面前几尺远的地方,铁栏杆外面,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个红漆食盒——和外面那些猪食桶截然不同的、精致的、带着盖子的红漆食盒。
食盒旁边放着一壶酒,是上好的绍兴酒,温过的,酒壶外面还包着一层棉布保温。
酒壶旁边放着一双乌木筷子,筷子上镶着银头,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吩咐的——“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人,单独牢房,好酒好菜,一天三顿,一顿不能少。他们不吃,就端着,端到他们吃为止。”
刘健看着那个食盒,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了。
食盒的盖子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昨天也是这些东西,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了。
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不是吃不下那些东西,是吃不下那些东西背后的东西。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要给他好酒好菜——不是可怜他,不是优待他,是杀人诛心。
让他在吃好喝好的同时,听着外面那些九族亲眷的哭喊、咒骂、哀嚎,听着他们吃猪食、住猪圈、像牲口一样活着。
让他知道,他在享受这些好酒好菜的时候,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外甥、他的族人,正在几十步之外的地方,吃着猪食,住着人挤人的牢房,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为刘文泰求情,因为他要说“没有证据”,因为他要保那个治死了先帝的太医。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是犯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嘈杂的、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声音。
那是他们的九族亲眷,他们在骂。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压抑的、不敢让狱卒听到的咒骂。
但后来,当他们从狱卒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走廊另一头的那十间特殊牢房里,刘健、谢迁、李东阳那些人,每一个都单独住一间牢房,每一个都有好酒好菜招待——他们的咒骂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刘健!你这个老匹夫!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一个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铁栏杆。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不出是谁,但骂得最凶、最狠、最不留情面。
“先帝在时,你刘家是什么光景?良田千顷,宅院连片,洛阳城里谁不看你们刘家的脸色?先帝把你们捧到天上去了,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先帝的?”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喘气,然后更加尖厉地响了起来。
“先帝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什么要谋害先帝!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害死先帝的太医!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
“刘健!你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我们这些族人在老家给你看家护院、给你种地纳粮、给你撑门面。你倒好,惹出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祸,连累我们都要跟着你死!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比前两个更加凄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刘健!我嫁到你们刘家三十年,给你们刘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伺候公婆,我有什么对不起你们刘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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