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考中进士。
此刻他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是从家里被抓出来时穿的那件,棉絮已经跑出来了,露出灰白色的棉花。
牢房里的其他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蹲在角落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几个月——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吃奶。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一开口,那股压抑着的、翻滚着的、随时会喷涌而出的情绪就会决堤。
不远处的一间大牢房里,关着谢迁的九族亲眷。
谢家是浙东望族,世代书香,族中子弟遍布浙江官场。谢迁的胞弟谢迪、长子谢正、次子谢丕,都被关在这间牢房里。
谢丕坐在牢房的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和周围那些蜷缩着、趴着、蹲着的人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头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然清明。
弘治十八年的探花,翰林院编修,那是他三个月前的身份。
三个月前,他还站在奉天殿上,穿着崭新的朝服,接受文武百官的祝贺。
三个月后,他穿着囚衣,坐在发霉的稻草上,脚上戴着镣铐,等着被诛九族。
谢丕的旁边,坐着他父亲谢迁的长子谢正。
谢正是弘治十七年的进士,比弟弟早一年金榜题名,本该前程似锦。
此刻谢正低着头,双手攥着囚衣的下摆,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红肿,眼眶里还有泪痕。
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他的妻子哭。
他的妻子王氏,此刻被关在隔壁的女牢里。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他不知道王氏能不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之后会怎样。
他甚至不敢去想。
牢房里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响起。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打着好几个补丁。她是刘健的嫂子,刘倬的妻子,姓李。
“刘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杰的身体猛地一颤,蜷缩得更紧了。
“先帝对我们刘家不好吗?”
老妇人的声音颤抖着,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流下来,“你爹刚入阁的时候,先帝把洛阳城外那一千顷地赐给我们刘家,你忘了?”
“你爹做首辅的时候,先帝给他加太傅、加少师,什么恩宠没给过?你爹在朝中说一不二,先帝对他言听计从,你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他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太医?那个太医治死了先帝,他为什么要拼死保他?他到底收了那个太医多少好处?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刘杰的头低得更低了,几乎垂到了胸口。
“现在好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但那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擦不干,“九族都要死,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辛辛苦苦攒下那点家业,全没了;我们的命,也没了。”
“你爹在朝中做首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在老家给他看家护院的族人?”
刘杰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父亲确实保了刘文泰,他父亲确实说了“没有证据”,他父亲确实在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就背叛了先帝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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