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手里拿到了茶引,把茶叶运到边疆,换回马匹,换回银子。
把茶收归国营,他们怎么办?他们的生意怎么做?他们的家业怎么保?
铁就更不用说了,军器、农具、炊具——哪一样离得开铁?那些铁矿主、铁器商,哪个不是和地方官勾勾搭搭?哪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
王鏊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朝堂上,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上疏弹劾他。
地方上,士绅们联名上书告他的状。
市面上,商人雇来的地痞流氓在街上闹事,砸了户部的税关,烧了征粮的仓库。
京城里,那些和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一个一个地和他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四面八方的刀剑都朝他砍过来。
毕竟天下人不敢骂皇帝,因为皇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骂皇帝,就是大逆不道,就是欺君罔上,就是诛九族。
但他王鏊不一样,他是臣子,是户部尚书,是执行皇帝政策的“具体负责人”。
税没收上来,是他的责任;政策推行不下去,是他的无能;激起民变,是他的过失。皇帝永远是对的,错的一定是他这个办事的人。
王鏊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韩文。
他王鏊,会步韩文的后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站在了一条最窄、最险、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路上。往前走,是万丈深渊;往后退,是皇帝手里的刀。
他的脚步又动了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他还能走多远。
午门到了。
王鏊站在午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快三十年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大人——”
身后传来随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王鏊没有回头。
“回府。”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
焦芳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死死地攥着笏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不是用力,是在发抖,只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所以拼命地攥着,用疼痛来掩盖颤抖。
他是吏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大明两百多个府、一千多个县,从内阁大学士到九品巡检,天下文官的仕途浮沉,都在他吏部的一纸公文里。
以前,他的权力大得吓人。哪个官员该升了,哪个官员该调了,哪个官员该贬了——吏部文选司的笔杆子一落,就是定论。
那些在地方上干了十几年的知府、知县,想进京做官,得先过吏部这一关;那些在朝中做了多年的郎中、员外郎,想升侍郎、尚书,也得先过吏部这一关。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的关系网密不透风,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前程,也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但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六年、三年才看一眼——朕养的这是官员,还是放养的牛羊?”
这句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六军都督府几十位将领的面,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放养的牛
-->>(第2/10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