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份厚厚的笔记。
笔记上写着苏州各大家族的情况,写着苏州赋税征收的难点,写着苏州官场的明暗规则。
周文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苏州之事,非一人之力可为也。林兄珍重。”
他当时不太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三年后,他明白了。
苏州的士绅,以申、王、陆、顾四家为首。
申家在吴县有良田十几万亩,王家在长洲有商铺数百间,陆家在昆山有盐场好几处,顾家在常熟有茶山数千亩。
这四家,每一家都有族人在朝中做官,每一家都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每一家都有关系网密不透风。
他们不交税,林遂不敢催。
不是不想催,是催不动。
他刚来苏州的时候,也是踌躇满志。
弘治十七年的进士,翰林院的庶吉士,吏部文选司的主事——他自认为见过世面,自认为有能力,自认为可以在苏州做出一番事业。
他让人去查苏州的田亩册,发现四大家族的田产和他们在官府登记的数目对不上,差了一大半。
他又让人去核,核了三个月,核出来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四大家族在苏州一府,瞒报的田产就有十几万亩,每年少交的赋税,数以万两计。
他写了奏疏,准备上报朝廷。
奏疏还没发出去,当天晚上,吴县申家的管家就来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袍,笑容可掬,态度恭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户人家管事特有的体面和从容。
“林大人,”管家笑眯眯地说,“我家老爷说了,大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
那车礼物被抬进了知府衙门的后院。他看了一眼——上等丝绸二十匹,官窑瓷器十件,金银酒器一套,还有一封银票,上面写着“一千两”。
他没有收,让人原样抬了回去。
第二天,他的师爷告诉他,苏州府衙的账目被人翻过了。
第五天,他的书吏告诉他,下面几个县的县令联名上书,说他“为政苛急,不体民情”。
第七天,他在街上被人扔了臭鸡蛋。
他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腥臭的蛋液,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那些人有的低头不敢看他,有的幸灾乐祸地笑,有的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
他站在那里,冷风吹过他湿漉漉的官服,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
第十天,他收到了朝中某位大人物的信。
信是吏部某位侍郎写的,写得很客气——“苏州乃赋税重地,林大人初掌大郡,宜以安抚为先。赋税之事,不可操之过急。苏州士绅,皆朝廷肱骨之臣的家族,宜善待之。望林大人三思。”
信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字迹他认识。
从那以后,林遂就不敢动了。
他知道,那些士绅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能做到。
他们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势,在民间有声望。
他一个小小的知府,在那些世家大族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惹事,不生事,就能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一任,然后找个机会调走。
他对得起朝廷给他的俸禄,对得起百姓喊他一声“青天大老爷”,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
但皇帝的大朝会,把他的如意算盘砸得粉碎。
林遂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邸报上。
邸报的纸张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边角微微翘起,像是一朵被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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