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
朱厚照合上奏疏,将它放在御案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声音——奏疏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的那一声轻微的“啪”——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随即冷笑开口:
“朕想再问诸卿一句——”
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
“这福建,到底是大明的福建?还是他们林氏的福建!”
那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烛火不晃了,香烟不飘了,连穿堂风都停了。
福建,是大明的福建,还是林氏的福建?
这个问题,比“南京六部是谁家的”更加直接,更加尖锐,更加不留余地。
南京六部是谁家的——问的是朝堂,是中央,是庙堂之上的权力归属。
福建是谁家的——问的是地方,是基层,是千里之外的疆土归属。
南京六部被林家占据了,皇帝还可以通过调动官员、调整机构来夺回控制权。
但如果福建也被林家占据了,那就不只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因为福建不是衙门,不是可以随时搬走的东西。
福建是一片土地,是一方水土,是几十万百姓的家园。
这片土地上,有林家的祖宅、有林家的祠堂、有林家的祖坟、有林家的佃户、有林家的商铺、有林家的盐场、有林家的茶山、有林家的海船。
这片土地上,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漳州到延平,从延平到建宁,从建宁到邵武,从邵武到汀州,从汀州到兴化,再延伸到福宁州。
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村庄、每一亩田地,都和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是几代人、上百年积累下来的。
不是靠官职、靠权力就能建立的,是靠血脉、靠姻亲、靠利益、靠共同的记忆和文化编织出来的。
联姻,是最古老、最有效、最牢不可破的结盟方式。
两家结为姻亲,从此就是一家人。
一家有难,另一家不会坐视不管;一家得势,另一家跟着沾光。
林瀚娶了莆田黄氏的女儿,黄家就是林家的姻亲。
黄家在莆田有上千顷良田,有数百间商铺,有十几座盐场,有遍布福建的人脉网络。
这些,现在都是林家的盟友。林瀚的儿子们娶了郑家、谢家、李家的女儿,这些家族就成了林家的姻亲。
郑家在福建的势力虽然不如黄家那么庞大,但郑家在科举场上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郑家的子弟,在历次科举中中进士者不在少数,这些人遍布朝野,是林家在朝中的重要支撑。
谢家在长乐经营了几代人,控制了长乐一带的茶山和海运。
谢家的船队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南洋之间,运回大量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
这些货物在福建、在江南、在京师都能卖出天价,谢家的银子多得花不完。
李家在宁德的根基深厚,控制了宁德一带的盐场和渔港。
李家的盐场每年产出数以万计的盐,这些盐通过李家的渠道销往福建各地,甚至远销江西、浙江。李家的银子,不比谢家少。
这些家族,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是朝廷的对手。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把他们合在一起的,就是林家的联姻策略。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御史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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