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百姓高举的状书上暗红色的字迹。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又短又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
有人低声惊呼,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广场上,那一声“啊”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焦芳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曲阜孔家”——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那是圣人之家,是自汉武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尊崇的“至圣先师”之后,是自宋朝起就被封为衍圣公的天下第一家,是儒家的象征,是文官集团的精神支柱。
现在,有人状告孔家凌虐百姓、杀人灭口、强占民田、强抢民女。
不是一两个人,是百余人。
不是一面之词,是血写的状书。
张昇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如果真的查实了,孔家就完了。
孔家完了,衍圣公的爵位就保不住了。
衍圣公的爵位保不住,儒家的“圣裔”光环就会彻底破灭。
儒家的“圣裔”光环破灭,那他们这些文官赖以维系权力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站出来喝止那些百姓——“天子脚下,不得喧哗”——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守宫门的锦衣卫已经动了,几个锦衣卫从承天门两侧快步走出,他们没有呵斥,没有推搡,而是走到那些百姓面前,蹲下身,双手接过他们高举的状书,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状书已收,都起来吧,朝廷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被一一扶起来,有的还在流泪,有的还在颤抖,有的被锦衣卫搀扶着,慢慢地站直了身子。
老王头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被旁边的锦衣卫一把扶住了胳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承天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些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文武百官,然后跟着锦衣卫的引导,慢慢地走回了广场东侧的空地。
广场上重新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一锅水刚刚被烧开又撤了火,水面还在翻涌,热气还在升腾,只是暂时被盖住了一层盖子。
承天宫门终于打开了。
沉重的宫门向两侧缓缓滑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内侍从门内走出来,面朝文武百官,声音平稳而庄重:“诸位大人,入朝——”
文武百官们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照品级排列,依次穿过承天门,沿着青石甬道向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和平时一样沉稳,但他们心里清楚,今天的朝会,不会平静了。
承天殿内,百官列班完毕。
朱厚照从殿后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有人。
朝会开始了。
户部尚书王鏊第一个出列,奏报了正德二年春季钱粮的征收进展。
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那份稳当之下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然后是吏部尚书焦芳,他奏报了各地官员考成法的执行情况。
他的声音同样稳,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的审慎。
接着是礼部尚书张昇,他奏报了春季祭祀的安排。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然后是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尚书依次奏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说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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