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红毡的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泥塑。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早已没了方才那种微微挺直的姿态,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台下,有的用手捂着脸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同一副表情,恐惧,彻骨的、从里到外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曲阜县令何在——!“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是一块铁锭从高处落下,砸在钢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成千上万张面孔,然后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曲阜县令何在?“
曲阜县令杨德明站在广场边缘,被两个锦衣卫夹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旁边的锦衣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有直接跪下去,但那双平日里在曲阜县衙里端坐着审案的腿,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被人从人群中推出来,沿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台的方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靴底碰触到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走到高台前面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几乎是被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也不敢看那些曲阜百姓,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天的井水,表面看不到一丝波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冷。
“杨德明,你是曲阜县令,管辖曲阜一方百姓。”
“朕问你——这上百名曲阜百姓上京告状,控诉孔家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
“他们的这些状纸,你可曾收到过?孔家这些年来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杨德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砖,像是要从那砖缝里找出一句能够救自己的话来。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在县衙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应对词,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知“,但那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在皇帝亲自开口询问的情况下,在他身边那些曲阜百姓正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不知道“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他的沉默让广场上的空气更加凝重了,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朱厚照看着杨德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想必你也清楚。“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杨德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膝盖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曲阜当地的百姓还没有死光,如果真的发生过这些事情,那么朕想要找到尚且活着的证人也并不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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