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走在最后面,同样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步伐比马永成轻一些,像一只在夜间行路的猫。
他是西厂提督,平日里比东厂更低调,但没有人敢小看他的手段和能量。
三个人在书案前面站定,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臣(奴婢)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汇聚在皇帝身上。
“方才朕和礼部尚书商议了一件事——朕准备在科举中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让那些在经学上天赋不足、却在其他方面有特长的人,也有机会通过科举出仕。”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确认他们都已经听清了那句话,然后继续说下去:“廷议定在放榜之后半个月。但廷议之前,朕需要京城里先有一些声音。”
马永成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在东厂做了这么多年,对这种“先造舆论、后议事”的手法并不陌生。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皇帝把话说完。
谷大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开始谋划具体该怎么操作了。
牟斌的反应最直接,他微微欠身,声音沉稳而干脆:“陛下要臣等做什么?”
朱厚照看着牟斌,又看了看马永成和谷大用,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往一口深井里一块一块地放石头,每放一块就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落底声:“朕要你们去办一件事,在京城暗中散布流言。”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三个字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说皇帝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以让更多的士子能够有机会出仕。”
牟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马永成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朱厚照注意到了。
他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要注意引导流言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牟斌身上移到马永成身上,又从马永成身上移到谷大用身上,像是一根针在三个人之间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让百姓士子往‘皇帝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能够让他们这些在其他方面有特别天赋的士子有机会出仕,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事’这个方向去理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像是一把刀正在从鞘中慢慢滑出,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毕竟成千上万人争数百个名额,总比争数十个名额的概率更大一些。”
三个人同时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在讨论一个政策的好与坏,这是在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最让底层士子无法反驳的逻辑,把那件事的正当性焊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成千上万人争数百个名额,总比争数十个名额的概率更大——这句话一旦被传开,那些屡试不第、已经在科举路上走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士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对啊,多几个科类,我就多几分希望啊。
他们会想:凭什么那些读经书的人可以考,我读农书的就不能考?
他们会想:那些反对增设的人,是不是怕我们抢了他们的饭碗?
朱厚照没有给三个人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的声音继续响着,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要把那根钉子钉得更深一些:“谁反对这个政策,谁就是与天下士子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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