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兵蹲在人群外头,忽然开口:百户,没风呢?
没风就瞄正中。
孙大牛把铳端起来试了试,手臂上的肌肉绷着,端了一会儿铳管前端开始发颤。他没放下,咬牙端着。沈砚之走过去:歇会儿。
孙大牛摇头,又端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放下了。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纸不大,叠了好几层,折痕处磨毛了。上面画着一根铳管的剖面图,标着几个数字——管壁厚度、药室深度、膛线的角度和数量。线条潦草,但该有的结构一处没少。
他蹲下来,把纸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几个士兵凑过来,头挤在一起。一个瘦子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问:百户,这是啥?
药室。比旧铳深两分。
深了能咋?
装药多,打得远。
不会炸膛?
管壁厚了半厘。
瘸腿老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那根铳管的剖面,伸手摸了摸纸面,指尖沿线条走了一截。
百户,这膛线……
能转。弹丸打转出去,比直着远。
老兵没说话,手指收回去,蹲在一边,视线还留在图纸上。
校场门口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沙土上,声音很轻。
沈砚之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手里拎着个药箱。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衣裳边缘发白。就一个轮廓——瘦的,肩背挺直。
但他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
苏清鸢。
又来。
沈砚之站起来。
苏姑娘。
苏清鸢走进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步子不大,但稳。她走到场边,把药箱放在墙根底下。
路过。
沈砚之看着她,没接话。路过?谁会拎着药箱路过一个百户所的校场。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肩上:伤口换了?
换了。
谁换的?
自己。
苏清鸢没说话。打开药箱,铜锁扣嗒一声弹开。从里头翻出一卷白布和一个瓷瓶,放在墙头上。
你那药快没了吧。新的。
沈砚之走过去,拿起瓷瓶掂了掂。分量足,封口封得紧。
谢了。
不用。苏清鸢关上药箱。
她人也没走。站在墙根下,目光扫了一圈校场上的人。跑圈的停了,装填的也停了,都看着她。孙小六端着铳,铳口歪了,拿通条的手悬在半空。
苏清鸢没理他们。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张图纸上。
沈砚之心一紧。别过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晨光从侧面斜铺在纸上,铅笔画线在光下泛着细闪——铳管剖面、药室深度、膛线走向。她没有出声,视线在图纸上从上往下移。
沈砚之站在旁边。她看图纸的时候,眉心蹙着,像在用眼睛描摹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忽然,她的手指在图纸某处停住了。食指落在铳管尾部一个部件上——弯钩状的金属件,连着弹簧,弹簧画了五圈螺旋。
这个——有点眼熟。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指尖指的位置。她认出来了?不可能。这东西明朝没人见过。
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看向他:佛郎机人的东西。
沈砚之没动。她真认出来了。
船上的炮架子,用的就这个钩子。我爹早年在浙江备倭时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带我去看过。他们火器上也有——弯的,带弹簧。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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