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那篇推翻重写三次的稿子。
这三稿改的是什么?
磨的全是词,抠的全是句子。
现在这套东西当头浇下来,他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原来他缺的东西,一直有准确的形状。
他从写第一行字起,就没想过机器架在哪儿,没想过读者翻页时的呼吸,更没想过,一整部作品只许进一次人物的心。
思路决定打法。
打法决定生死。
他抬起头,看着讲台边那个穿深灰色卫衣的身影,把书轻轻合上了。
丹伊坐在斜后方,灰蓝色的眼睛落在林阙背上,很久没有挪开。
两盒饭那段念完的时候,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
444号便利店里那几章,造梦师就是这么写的。
全篇找不出一个心理词,可他就是从头凉到脚。
他盯着林阙后脑勺看了三秒。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一个从未露面的网文作者。
这两个影子重叠的可能性,比漠城七月下雪还低。
好的写法走到尽头,本来就长得像。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视点即机位”五个字,
笔尖落到最后一划时用力过猛,纸面裂开一道细口。
陈嘉豪的笔在纸上追着跑,嘴里念念有词:
“机位……剪辑……信息差……”
他抬头看向林阙,压低了声音。
“阙爷,你慢点说,我这只手要废了。”
“我有个问题。”
韩知行举手站了起来。
他把半框眼镜往上推了推,指尖在镜框边沿停了一下。
从扶之摇到鲲鹏奖,林阙赢过的仗他全看在眼里,该服的早就服了。
但有些东西,跟输赢无关。
“照这个路子,心理描写和意识流怎么呈现?”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在咬。
“文学的根不就长在里面吗?全按镜头写,最后小说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重,也是台下大半人心里的疑问。
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林阙没有马上答。
“剩下那一次。”
“哪一次?”
韩知行问。
“进人物脑子的一次。”
林阙顿了顿。
“剧本式写作,从头到尾只进一次人物的内心。就一次。
前面三万字,所有的镜头、动作、克制,全是为这一次蓄力。
读者憋了三万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第四万字你让他把门打开,读者会自己冲进去。
那一次,比进一百次都深。”
“反过来讲,全篇都在进脑子,等于从来没进去过。”
林阙看着韩知行。
“影视到不了的地方,才是小说的护城河。
这两样东西从来不打架。懂得给镜头让路的人,才知道哪一寸该留给文字。”
韩知行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坐下去。
坐下之后,他翻开笔记本,把自己刚才那句“两套系统之间有一道天然壁垒”划掉了,划得很用力。
“我插一句。”
柳作卿开口了。
“《秦腔》里老赵那个用手指打拍子的细节,我原来只当是你狠心,不肯替人物喊疼。”
他看向林阙。
“现在听起来。假如摄影机全程架在他旁边,手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教授过奖。”
林阙说。
“写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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