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冲动。她见过他认真到近乎刻板的一面,也见过他这种故意曲解她意思来逗她的样子。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偏要把话题扯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好笑的、让她哭笑不得的方向。
“你能看到多远?”她忍住了没动手,继续问。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是因为天冷了,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凝结成的小水珠。“琴房大楼的窗户那么小,你能看清我在干什么吗?”
“看不清。但能看到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你在。315的窗户在最边上,你喜欢下午练琴,因为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你说那样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舞台的聚光灯,是自然的,暖的,金色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连这个都知道。这个她只在琴房里跟林舒窈提过一嘴的、细小的、微不足道的习惯——被他在法学院的天台上隔着大半个校园的距离,看了无数个黄昏。无数个黄昏,阳光从315的窗户照进去,落在琴键上。她坐在那片光里弹琴,觉得自己在发光。他不知道她说的“发光”只是一种感觉,不是真的能看到光。他不需要知道,他不需要科学依据来解释“光”的存在。因为在他的定义里,她本身就是光。
远处的城市上空绽放了第一朵烟花。红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像是有人在黑幕布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天空,炸开,消散,变成一蓬蓬细碎的光点,从天上缓缓飘落,像一场逆向的雪。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每一朵烟花都在燃烧自己最亮的颜色,然后迅速冷却、消散、被下一朵取代。
邱莹莹看着那些烟花。
“李浚荣。”
“嗯。”
“去年跨年夜,我们在天台。”
“嗯。”
“今年也是。”
“嗯。”
“明年呢?”
“也在。”
“后年呢?”
“也在。”
“每一年呢?”
“每一年。”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天空中明灭,他的脸在光影中忽隐忽现。某一瞬间被照亮,他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而深刻——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下一瞬间又暗下去,隐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皮肤的温度在接触面交换,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传回他的手。像一个闭环,一个不需要外部能源的、自给自足的系统。
“李浚荣,今年的最后一天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浚荣看着远处的烟花,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了三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她让眼泪在脸上流着,让烟花的光照在上面。那些泪珠在烟花的光芒中闪闪烁烁的,像一颗一颗被摘下来又立刻融化的星。
“李浚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练琴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台下的人听到。”
“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
“从第一场就听到了。”
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上天空。这次是金色的,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天幕都撑破。炸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像一声巨大的心跳,从天上传下来,震得她的胸口微微发麻。
“新年快乐。”李浚荣的声音从那朵烟花消散后的余音中传来,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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