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每一条都批注了修改意见,红笔写了好几页。满篇红字像被人用红墨水泼过。不过确实指出了很多问题,学到不少东西。】
【邱莹莹:你被批评了?你不开心?】
【L:没有不开心。批评是对的。我写的东西确实有问题,论证不够严密,逻辑链条有断裂。他改完之后我再看,发现每一处都改得有道理。这篇起诉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法条之间的逻辑关系,比之前清晰多了。】
【邱莹莹:你以后也会这样带实习生吗?会不会比你老师更严格?】
【L:不会更严格,会更耐心。老师改我的起诉状,只写哪里错了,不写为什么错,我有时候不太理解他改动的依据是什么。我以后带实习生,会告诉他们为什么错。】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会告诉他们为什么错”。他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一个会告诉实习生“为什么错”的律师。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认真。他会去探究一个法条背后的立法原意,一个判决背后的法理逻辑,一个细节背后的真相。他会把这种探究的态度教给更多的人,哪怕那些人可能只是在他手下待几个月的实习生,可能以后不会做律师,可能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十月,交流演出在省歌舞剧院音乐厅举行。
邱莹莹弹的是贝多芬奏鸣曲作品111号的第一乐章。不是完整的,是片段。演出时间有限,每人只有十分钟。她从激烈的快板中截取了一段,那一段是最能体现“挣扎与抗争”的部分。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台下坐着一百多位观众,不多,但很安静。没有手机铃声,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一百多个人同时屏住呼吸,一百多颗心脏同时停止跳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那种力量是贝多芬的,不是她的。
贝多芬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已经聋了。他听不到自己写的音符,但他能感受到它们。他在脑子里听到了,在想象中听到了,在心里听到了。
演奏结束,掌声响起。她站起来,鞠躬,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樱桃般的光泽。这条裙子是去年比赛时穿的,李浚荣的妈妈送的。她只穿过一次,这是第二次。穿上的时候发现腰围有点松了,这几个月瘦了一些,练琴累的。
回到后台,她看到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
【L:弹得真好。】
【邱莹莹:你今天不是在加班吗?你怎么来了?没听你说要来看演出。】
【L:请了假。老师问我为什么请假,我说女朋友演出。他说去吧。他还说让他看看你女朋友弹得怎么样。我跟他说弹得很好。他说你当然说好,你女朋友嘛,能说不好吗?我说不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他说好吧,去吧。】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不是因为她是我女朋友才说好,是因为真的好。”
【邱莹莹:你老师是不是觉得你在吹牛?】
【L:可能。他看完之后就不会觉得我吹牛了。】
【邱莹莹:他来了?他不是说你请假就可以了吗?怎么他也来了?】
【L:他说想看看。我告诉他地点和时间,他说正好没事,过来听听。】
邱莹莹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他的老师,那个带他的律师,那个在她写的起诉状上批注了好几页红字的严格到近乎刻薄的人——他来了。他坐在台下,听她弹贝多芬。她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第三排靠中间,还是最后一排最边上,还是任何一个能看清舞台的角度?她不知道他听完之后是什么表情——面无表情,皱着眉头,还是微微点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他面前说“弹得不错”,还是会说“还行,但还有提升空间”?
她想知道,但不敢问。
【邱莹莹:你老师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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