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言,这份日复一日、求活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远比瞬间亡命更为残忍。
他放轻脚步,缓缓踏入前渡村。
村口老槐树早已失了生机,枝干枯焦、叶落殆尽,树皮布满黑色毒纹,是常年被毒瘴侵染的痕迹。树下散落着破旧的竹筐、锈蚀的农具、孩童丢弃的木玩,蒙着厚厚的尘土与毒泥,荒芜破败,尽显萧条。村口石阶斑驳龟裂,缝隙间长满发黑的毒苔,无人清扫、无人打理,寂静荒芜,宛如废村。
村中土路坑洼不平,两侧屋舍大多门窗紧闭,檐下蛛网密布、尘埃堆积,偶有几户敞开的木门,内里也是昏暗幽暗、死寂无声。整条村落看不到行走的路人,听不到鲜活的声响,唯有晚风穿过街巷的呜咽,以及屋舍之内隐约传来的微弱咳喘、低声叹息,细碎又悲凉,沉沉压在整片村落之上。
半年毒祸,早已磨尽了村民的生机与希望。年轻力壮者或亡于岭中毒祸,或流离逃亡、远走他乡;留下来的,皆是老弱病残、妇孺孤寡,无力迁徙、无处可去,只能困守故土,在毒瘴与绝望之中苦苦支撑。
萧琰缓步穿行街巷,神识轻轻铺开,温柔探查全村境况。他的神识没有半分杀伐凌厉,如同春风拂面、流水绕身,轻柔掠过每一间屋舍、每一寸土地,细致感知着村中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与心神状态。
顷刻间,全村百态尽数落于他眼底。
家家户户,人人带毒。有人面色青灰、咳喘不止,胸腔积毒、呼吸困难,日日被病痛折磨;有人肌肤斑驳、生出毒斑,手脚麻木、经脉淤堵,行动迟缓无力;更有年迈老者、年幼孩童,体质孱弱、抵抗力弱,早已被余毒浸透脏腑,终日昏沉嗜睡、食不下咽,生机日渐衰败,堪堪苟延残喘。
最让人心痛的是孩童。小小稚子,生于故土、长于祸乱,从未见过山河清朗、草木葱茏,自记事起便活在毒雾与惊惧之中,面色苍白、眼神怯懦,不见孩童该有的鲜活灵动,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孱弱。
行至街巷中段,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屋之内,传来一阵虚弱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撕心裂肺,夹杂着老妇人的低声啜泣,悲凉凄苦,揪人心弦。
萧琰驻足门前,抬手轻叩木门。
屋内声响骤然一停,片刻死寂之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满是警惕的声音:“谁……谁在门外?”
半年毒祸,豺狼毒虫、诡异毒仆时常出没,村民早已草木皆兵、惊惧入骨,对一切陌生声响都充满戒备,生怕是岭中毒物下山作祟,招来杀身之祸。
萧琰声音温润平和,不带半分戾气,缓缓传入屋内:“老人家勿惧,我非歹人,是来此地清毒抚民、安渡苍生之人。”
屋内沉默良久,木门才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一位满头白发、佝偻孱弱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浑浊的双眼满是谨慎不安,细细打量着门外的陌生少年。
眼前少年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挺、眉目澄澈,周身萦绕着温润干净的气息,与这片污浊毒土格格不入。他眼底无半分恶意、无半分轻视,唯有温柔悲悯、坦荡从容,让人不自觉心生安稳。
老妇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声音颤抖微弱:“清毒……安渡?公子说笑了,李渡岭毒瘴漫天,毒人横行,官府不管、仙门不问,方圆百里皆是死地,哪里还有人能救我们这些苦命人……”
话语未尽,她眼底便漫上层层水雾,积压半年的委屈与绝望几乎倾泻而出。半年来,他们听过无数虚无缥缈的希望,最终等来的却是一次次更深的绝望,早已不敢再心存期许。
萧琰望着老人沧桑憔悴的面容、布满毒斑的双手,轻声缓道:“李渡岭毒患,已除。李成已伏诛,满山毒瘴已散,从今往后,此地再无噬人毒祸,再无夜夜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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