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海瑞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天灾无情。水火无眼。”
这句话从海瑞嘴里说出来,谭纶差点气笑了。
“海刚峰,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谭纶直呼其名。
“你到淳安这段日子,天天在灾区转悠。那决口处的茬口,你是瞎了没看见,还是看见了装作不知道?”
谭纶抛出底牌。
“那是铁锹挖出来的。有人要毁堤淹田!”
这句话分量太重。
砸下来,能把整个浙江官场砸个粉碎。
海瑞放下茶碗。
手指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证据。”
他吐出两个字。
谭纶被噎了一下。
“马宁远死了,李玄也死了。死无对证。但只要往下查,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那些参与挖堤的河工,总有活着的。那些负责调度的人,总会留下首尾。”
海瑞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谭大人这就是妄言。大明律例,诬告反坐。”
谭纶火气往上涌。
他从京城跑来,领着裕王府的密令,要撕开严党在浙江的口子。这事关乎天下苍生,关乎国本。
眼前这个七品芝麻官,居然跟他讲大明律例。
谭纶退后两步。
胸膛起伏了一下。
“海刚峰,你怕了。”
他开始用激将法。
“你平时标榜刚直,成天把百姓挂在嘴边。现在一万多冤魂就在你脚下的泥里埋着,你反倒做起缩头乌龟了?”
海瑞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条案旁边的木箱前。
打开箱子。
从里面拿出一块干枯的泥块。
走回来,扔在谭纶脚下。
“谭大人看看这个。”
谭纶低头。
泥块上有一道清晰的平直切口。泥缝里还夹着几根干瘪的水草。
“这是决口处的泥。水冲出来的决口,泥土是散的,断面是毛糙的。这块泥,切口平滑,是铁锹切下去的痕迹。”
海瑞指着泥块。
“我到淳安的第一天,就去看了决口。我早就把证据收在手里了。”
谭纶大惊。
他猛地抬起头。
“那你为何压着不发?”
海瑞冷笑一声。
“报给谁?”
“报给浙江巡抚衙门?郑泌昌和何茂才就是背后主使。”
“报给朝廷?”
海瑞盯着谭纶。
“谭大人,你刚才说这案子水深。往下牵扯浙江官场,往上连着严阁老,甚至牵扯宫里。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报上去,这案子就会变成你们党争的工具。折腾几个月,死几个替罪羊。然后呢?”
“淳安的灾民谁来管?”
“这七千八百零九个人的抚恤谁来发?”
谭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海瑞的话,直接砸在他心口上。
他来之前,满脑子都是徐阶的嘱托,都是裕王府的大业。
打倒严党,澄清玉宇。
这是何等宏大的目标。
但在海瑞这里,这些宏大的目标,抵不上灾民碗里的一口热粥。
谭纶咬了咬牙,硬顶回去。
“海刚峰,你这是妇人之仁!不拔掉严党这颗毒瘤,大明朝的根基都要烂透了。死一万多人是惨,但如果不彻查,将来死的就是十万人,百万人!”
海瑞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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