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嘉靖给自己封的道号。
一个疯了的人,把主子的道号记得清清楚楚。
嘉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是谁?”
杨金水的晃动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两只眼珠浑浊涣散,嘴角挂着涎水。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我是谁?我是广陵散,我是广陵散,我是广陵散——”
“什么广陵散?”
杨金水双手在面前虚弹,十指痉挛般地拨动着不存在的琴弦。
“我的琴,我是沈一石。我冤。”
嘉靖的拂尘停住了。
沈一石。浙江第一富商。织造局的白手套。那个活着的时候替宫里敛财、死了之后账本震动朝野的沈一石。
“你怎么敢到这里来?”
“杨公公带我来的。”杨金水的手指还在弹,弹得越来越快。“杨金水把我害死了。”
“杨金水是怎么害你的?”
“他要我织丝绸,织好多好多丝绸。织,织,织——”双手猛地一停,十指张开,僵在半空。
“织丝绸怎么会是害你?”
杨金水——或者说“沈一石”——的脸扭曲了一下,涎水淌得更多。
“太多了,穿不了。我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好多好多,都穿不了。”
嘉靖的脊背缓缓挺直。
“都被谁穿了?”
“太,太多了,太多了……”
“都给谁穿了?说!”嘉靖的拂尘往地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飞元真君,忠孝帝君,万寿帝君,便恕你无罪。”
杨金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缩成一团。过了好半天,嘴里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尚,尚衣监。巾帽局。针,针工局。”
“说人的名字!”
“人……郑泌昌,何茂才。还有严阁老,小阁老。穿我的衣,花我的钱。”
嘉靖没有立刻接话。精舍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杨金水粗重的喘息声。
“胡宗宪呢?”
杨金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胡宗宪……不是织造局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清楚。
“吕芳呢?”
杨金水的抖动停了。
他直起身,歪着头,两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天真烂漫,笑得毫无心机。
“吕芳……在一百年前死掉了。”
精舍里的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嘉靖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拂尘搭在膝上,手指扣着柄端,指节发力,青筋隐隐。
杨金水又开始弹他的琴了。十根手指在空气中拨弄,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调子,涎水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疯了。
疯得滴水不漏。
该咬的人一个没漏,不该咬的人一个没碰。胡宗宪摘了出去,吕芳也摘了出去。宫里的蛀虫点了名,严嵩父子挂了号,郑泌昌何茂才钉在了板上。
可偏偏——用的是一个疯子的嘴。
疯子的话,能信几分?疯子的供词,能上奏疏吗?疯子咬了谁,谁能拿这个去打官司?
杨金水把自己活埋了。
埋进了一个谁也挖不出来的坟里。他用沈一石的身份说话,用疯癫做甲胄,把该交代的全交代了,又把所有的口供变成了一堆废纸。
嘉靖闭上了双眼。
门外,陈洪贴着墙根站着,耳朵几乎贴到门缝上。里面的对话他只听见了些零碎——“丝绸”“穿不了”“严阁老”——每一个词都让他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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