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又倒了一个。马厩里喂马的老刘头,六十多了,饿了三天,靠在马槽边上就没再起来。
马也饿得不行了,嘴唇翻着去啃木头槽子。严世蕃养的那匹波斯良驹,通体雪白,鬃毛扎着金丝带。此刻站在空荡荡的马厩里,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到了晚上,严府的秩序彻底崩了。
几个年轻的长工撬开了严世蕃的私库。里面存着成箱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珊瑚翡翠——值连城的东西堆了半屋子。
没有一样能吃。
一个长工把一只鎏金酒杯砸在地上。
“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金子碎片弹在砖地上,叮的一响。
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变得模糊。
严府的院子里弥漫着一种气味。甜腻腻的,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马厩里的马死了两匹。有人割了马肉,就地生火烤了。抢到肉的人蹲在墙角,手指上全是血,撕咬吞咽,不嚼。没抢到的,盯着那些人的嘴,一动不动。
严嵩的卧房里,秋棠已经三天没进去了。
她也饿。
十六岁的姑娘,原本是严世蕃从苏州买来的,模样周正,手脚利落。在严府伺候了两年,没挨过一回骂。
现在她蜷在廊子底下,抱着膝盖,盯着天井里的一棵枣树——树皮已经被人剥了一半。
第六天夜里,后院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片。断断续续的,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
严府一百三十七口人,到这一天,已经有九个倒下去没再起来。
管家老严头拄着拐棍,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走。他的腿已经打晃了,每走一步都要歇。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两个小厮躺在柴堆里。
一个还在喘气。
一个已经凉了。
老严头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第七天。
严嵩已经两天没喝到粥了。
黄花梨拔步床上的老人瘦成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响,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
秋棠终于又出现了。她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清水,水面上飘着几粒米——是她从砖缝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严嵩睁开了眼。
看见秋棠的脸,他愣了很久。
“……你是谁?”
秋棠端碗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
“老爷,我是秋棠。”
“秋棠……”严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翻了翻眼珠子,在记忆的碎片里扒拉了半天。
“世蕃呢?世蕃怎么还不来看我?”
秋棠没有回答。她把碗凑到严嵩嘴边。
严嵩喝了一口。嘴唇上的血痂泡软了,混进了水里。
“告诉世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他……别跟皇上……”
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八天。
严府大门外头,分宜县的日子照常过。街上的铺子该开门开门,该吆喝吆喝。卖馄饨的老张头把摊子支在严府对面,生意比往常好了三成——来看热闹的人多。
周安每天早上都要来严府门口转一圈。背着手,踱着方步,在封条前面站上一刻钟。有时候会侧耳听听里头的动静。
里头越来越安静了。
前几天还能听见喊叫声、哭声、砸东西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偶尔有几声低哑的呻吟,隔着墙飘过来,风一吹就散了。
这天上午,袁州知府派了个师爷来问情况。师爷姓陈,四十来岁,尖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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