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们跟着涌出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急促而杂乱。
赵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拦不住。
徐阶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漆面,一圈一圈地磨。
赵贞吉还靠着书架,腿还在发软。《大明会典》散了一地,没人去捡。
赵宁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嘉靖会怎么处置?
四十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在午门外被一百多个文官围住,哭的哭、跪的跪、拽着他龙袍不放手的。
那一次,嘉靖打了一百三十四个人的廷杖。十六个人被活活打死。
赵宁搁下茶碗。
走,还是不走?
万寿宫那边,一旦出了事——
他起身,拢了拢衣襟,大步往外走。
张居正没有迟疑,立马跟上。
徐阶看着赵宁的背影,又看了看赵贞吉,叹了口气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不能把事情闹大了。”
······
万寿宫。
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雪,金顶在灰白的天光下闷闷地亮着。新刷的朱漆大门还没挂匾额,门钉上的铜色崭新,一颗颗排列得整整齐齐。
嘉靖站在正殿当中,仰头打量着藻井。
龙纹、祥云、八卦,一层套一层,漆工描了三个月,每一笔都纤毫毕现。殿内铺着金砖,还没打磨,走上去脚底有些涩。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松木的气味,新鲜的、生涩的。
黄锦跟在身后半步远,怀里抱着一件貂皮大氅,时不时看一眼嘉靖的背影。
“主子万岁爷,风大,要不要先回——”
“回什么回。”
嘉靖没回头,手指摸了一下殿柱上的漆面,指腹在柱子上搓了搓。
“漆干了没有?”
黄锦赶紧凑上来验看。“干了,干了。工部说腊月初十上的最后一道漆,晾了半个月,透了。”
嘉靖收回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指尖。
他慢慢往前走,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旷的大殿把脚步声扩散开来,嗡嗡地回荡。
“挑个日子,正月十五吧。搬。”
黄锦躬身应了一声。
嘉靖走到殿门口,站住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宫道上的积雪被内侍们扫了一半,扫帚的痕迹还留在地面上。远处的宫墙灰扑扑的,天地间都是一片混沌的白。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是人声。
很远,但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清楚——嘈杂的、混乱的、带着怒气的人声,从午门的方向涌过来。
黄锦的脸色变了。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殿门口,扒着门框往外张望。宫道尽头,隐隐约约,一群乌纱帽的影子在雪幕中晃动,越来越近。
“主子!”
黄锦扑通跪下了。
“有人来了——好像是、好像是外臣!奴婢这就让人把门关上,主子先回精舍——”
“慌什么。”
嘉靖没动。
他站在殿门口,负着手,看着那些影子一点一点逼近。
黄锦跪在地上,额头上渗出汗来。大冬天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主子万岁爷,这、这要是惊了驾——”
“惊驾?”
嘉靖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黄锦。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黄锦一愣。“回、回主子,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嘉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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