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制度上说得通的解释。嘉靖疑心重,但嘉靖也讲规矩。只要黄锦把“来源”说圆了,嘉靖就不好往“有人指使”上扣。
问题是——能不能说圆,取决于嘉靖想不想让他说圆。
嘉靖收回了杀气。
不是消散,是收束。
他缓缓坐正,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弯得极浅,弯得人后脊发凉。
“告诉朕。”
他的嗓音忽然轻了。柔和了,也更加瘆人了。
“是谁指使的海瑞?”
赵宁的牙关紧了一下。
最怕的就是这个。嘉靖一旦不怒了,才真正危险。暴怒是外泄,是还能拦的。这种柔声细语的追问,是内收——是已经在心里把棋盘摆好了,等着对手自己走进死局。
黄锦跪在那里,脖子硬直着,像一根木桩。
“回主子——没有人指使。”
他顿了一下。
“奴婢不知道有任何指使的人。”
嘉靖笑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
“朕不会追究你。”他的声调更温柔了,几乎称得上慈祥。“告诉朕。”
黄锦的身体在发抖。
“奴婢替谁挡着了?”
黄锦抬头,脸上全是汗。
“奴婢只知道那个海瑞遣散家人、买了棺材。今天才明白他是死谏。”
陈洪在旁边炸了。
“怎么知道他遣散家人、买了棺材?倒不知道他今天死谏?”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回话!”
殿内百官的脊背同时缩了一下。
黄锦始终不看陈洪。从头到尾不看。他抬着头,只望着蒲团上的嘉靖,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了一个老奴最后的忠诚。
“主子的规矩——提刑司、镇抚司归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管。日有日报,月有月报。”
他吞了一口唾沫,嗓音涩了一下,接着往下说。
“那一天的呈报写着几十个京官的情状,其中就有海瑞,送走家人,买了棺材。”
嘉靖没说话。
“奴婢蠢笨。只以为他怕自己得了重病,先把后事备下。万没想到他会做这蠢事。”
他磕了一个头。
“这是奴婢失职。主子剐了奴婢都没怨言。”
再磕一个。
“只望主子不要让海瑞这样的人伤了仙体、误了乔迁。”
第三个头磕下去,额头砸在金砖上,声响沉闷。
他伏在那里,声音往下沉。
“天下臣民都在等着这一刻呀!”
砰——砰——砰——
连磕。额心已经磕出了血印。
殿阶外,那些跪得膝盖发木的官员们听得一字不落。有人嘴唇在动,有人眼眶泛红。黄锦的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但每一个字都扎进了他们心里。
赵宁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面。
黄锦把话说到了这一步——“来源”交代清了,是制度内的日常情报。“动机”也交代清了,是自己蠢笨,没看出端倪。剩下的就是嘉靖信不信。
嘉靖往椅背上靠了靠。
赵宁竖着耳朵,等那个决定性的反应。
“朕知道了。”
嘉靖开口了,声调平得不像话。
“天下的臣民等了好些年了。就等着有这么一个人出来骂朕。接着逼朕退位……”
赵宁的心往下坠。
“上下一心。内外勾结。”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八个字,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黄锦。”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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