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怒色,没有冷意,什么都没有。就是看着。
陈洪浑身一激灵。
那种感觉——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冰碴子顺着脊椎骨往上走。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被骂过,被踢过,被罚跪过,都扛得住。
唯独扛不住这个。
皇帝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你。
你说的每一个字、藏的每一个心思、递的每一个弯子,全在这一眼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陈洪的牙齿开始打架,膝盖在地砖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他想开口——说什么都行,哪怕认个错也行——但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吐不出半个音节。
嘉靖看了他大约五六息的工夫。
然后收回了视线。
一个字没说。
陈洪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这是警告。
不需要语言的那种。
嘉靖再次低头,重新翻开李清源那份清单。第一案,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侵吞赈灾银一万二千两。第二案,南京太仆寺少卿虚报马价。第三案……
他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然后把清单放在驳文那一摞的最上面。
“备车。”
陈洪的脑袋猛地抬起来。
嘉靖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碎瓷片划在砖上的细响。
“主子万岁爷——去哪儿?”
“诏狱。”
陈洪懵了半拍。
“主子……诏狱?那地方腌臜,您龙体——”
嘉靖打断他。
“一百四十七个人写的东西,全是废纸。朕想听一句实话,满朝文武写不出来——那朕就自己去问。”
陈洪爬起来,腿还在抖。
“要不要传锦衣卫开道?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
嘉靖走到衣架前,扯下那件黑色的大氅,抖开,披在肩上。大氅的帽兜翻上来,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精舍的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烛焰齐齐晃了一下。嘉靖踩过门槛,脚步不快不慢,黑色大氅的下摆拖在石阶上,沙沙作响。
陈洪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
两个值夜的太监看见这一幕,腿一软就要跪。陈洪回头狠狠一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太监跪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送那个黑色的身影沿着长廊往西苑门口走去。
一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侧门外。
没有仪仗,没有灯笼,连马都只套了一匹。
嘉靖掀帘子上了车。
陈洪紧跟着钻进去,还没坐稳,嘉靖的声音从帽兜里闷闷地传出来。
“走。”
马鞭甩响。
青布马车碾过西苑门外的石板路,车轮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远远地散开。
诏狱在皇城东北角,离西苑不算远。
但嘉靖已经二十年没有走出过这座西苑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一条又一条空巷,陈洪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街上没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
嘉靖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
黑色大氅裹住了整个人,只露出两只手。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海瑞的折子。
他带出来了。
马车在诏狱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守门的锦衣卫校尉刚打了个盹。听见马蹄声弹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喝了一嗓子。
“什么人?”
陈洪先下车,亮了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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