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王欠身:“儿臣未曾听说,请父皇赐教。”
“他的外号叫海笔架。”
朱翊钧接话:“皇爷爷,为什么叫海笔架?”
嘉靖的手指在薄毯上点了点。
“他在福建南平当教谕的时候,上司来了,两边的官都跪下了,就他站着不肯跪。中间高、两边低——”嘉靖的视线落在海瑞身上,“像个笔架。可见此人,从来就爱犯上。”
海瑞直起腰。
“回陛下。臣若真能成为笔架,也是为大明朝书写丹青,不为犯上。”
嘉靖没接这话。
“你不是笔架,也做不了笔架。你现在抬头看看,坐在你前面的三个人像什么?”
海瑞抬头,没有说话。
“看不出来?”嘉靖偏过头,“世子,你说,朕祖孙三人坐在这里像什么?”
朱翊钧从小凳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
“回皇爷爷话,我们祖孙三人坐在这里才像笔架。”
嘉靖点了下头,转向海瑞。
“听见了?你觉得世子说的然否?”
海瑞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臣看见的不是笔架——是大明江山的'山'字。”
精舍里安静了一息。
裕王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海瑞!到这个时候你还自以为是!既说大明的江山,又说皇上与我们是一个山字,那江是谁?江山也是可以分开来说的吗?读书不通,仅凭一个'直'字管什么用?”
海瑞没有退缩。
“回王爷,臣所说的就是直言。皇上、王爷、世子,是大明江山的山。群臣和百姓,才是大明江山的江。”
嘉靖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裕王和朱翊钧。
“你们以为他说得有道理?”
他又转回来,盯着海瑞。
“刘禹锡有诗——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江水滔滔,拍山而去。你的意思是,群臣和百姓都不要皇上了?”
海瑞低下头。
“臣的比喻不甚恰当。”
“岂止不恰当!”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声几乎耗尽了他胸腔里的气力,“就凭你,读了几本高头讲章,就来妄谈天下大事,指点江山社稷?既然为君的是山——你说的这些圣君贤主,哪座山还在?”
海瑞抬起头来。
“都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嘉靖没有说话。
精舍里只剩下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过了很久,嘉靖开口了,语气忽然平缓下来,像是在跟裕王和朱翊钧讲道理。
“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灌溉数省,黄河亦灌溉数省。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不能因水浊而偏废。”
他的手指朝海瑞点了一下。
“你在奏疏里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作山,水却要淹了山头——这便是泛滥。黄河泛滥要治,长江泛滥,也要治。”
海瑞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嘉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精舍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朕知道你一心想让朕杀了你。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却给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
他顿了顿。
“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朕的儿子将来即位,也必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让朕的儿子为难——”
嘉靖闭上眼。
“来人。把海瑞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哭喊从右侧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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