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高拱看得透透的。
先办正事。
高拱从桌上拿起那封信,双手呈上。
“臣要弹劾内阁首揆徐阶。四十七条,条条有据。请皇上过目。”
偏殿里安静了两个弹指的工夫。
隆庆的身子顿了一下。不是惊讶——这两个人不对付,满朝文武都知道。但当着他的面,一个阁臣直接拿出弹劾另一个阁臣的罪状……
“高师傅。”隆庆抬手揉了下太阳穴,动作疲惫,“你和徐阁老的事,朕多少知道一些。政见不合嘛,这很正常。你们几位都是先帝留给朕的肱骨之臣,有什么分歧,坐下来议一议,何必……闹到这一步?”
高拱不说话。
隆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微微皱了下眉。
“朕说的不对吗?”
“皇上说的都对。”高拱把信往前递了递,“但请皇上先看一看这些。看完了,再说是不是政见不合。”
隆庆盯着那封信看了几息。
他的手没有伸出去。
旁边的孙隆小步上前,将信从高拱手中接过,转呈御前。隆庆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抽出来。
四十七条。
不是疏文的规制,更像一份清单。每一条前头标了数字,后头附着人名、时间、地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清楚。
隆庆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嘉靖四十四年,徐阶长子徐璠在松江侵占民田一千二百亩,逼死佃户张有才一家三口,松江府衙不敢立案。
第二条,嘉靖四十五年,徐阶门生何以尚任南直隶学政,卖举人名额,得银一万六千两,半数孝敬徐府。
第三条——
隆庆往下翻。越翻越慢。
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第十一条写的是徐阶的三子徐瑛。此人在华亭横行乡里,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松江府推官方其义,致其右臂骨折,方其义不敢声张,被迫以“跌倒”报上去。
隆庆的喉结动了一下。
继续翻。
第二十条。第三十条。
到四十七条全部看完,隆庆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一只麻雀的叫声。
“徐阁老当真到了这等地步?”
隆庆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更接近于一种困倦的疑惑。——一个不想处理麻烦的人,被迫面对了一座搬不开的麻烦。
高拱等这句话等了一整夜。
“皇上,这些事情不是臣一人说的。松江的百姓说了,地方的官吏说了,只是没有人敢递到御前来。徐阶在朝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谁敢参他?”
高拱停了一停。
“臣今日把这些递上来,不是为了跟徐阶争一口气。臣——”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臣请皇上罢免徐阶。这是人心所向。”
隆庆没有接话。
他把那叠纸搁到桌上,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太阳穴两侧隐隐地跳。这个头疼不是今天才有的,最近一个月,天天疼。太医说是虚火上炎,开了滋阴降火的方子。他喝了,没大用。
闭着眼的那几息里,隆庆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
父皇躺在万寿宫的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徐阶,老成持重,可任大事。高拱、赵宁、张居正,各有所长。这几个人,你都用好了,天下安稳。”
都用好了。
不是用一个,也不是用两个。是都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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