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缩了缩脖子,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袁炜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金砖的花纹极其值得研究。
赵贞吉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起,又松开。
赵宁没再说话。
他知道,隆庆的火气不全在殷正茂身上。
皇帝要开海,要造宝船,要重现永乐荣光,这宏图里容不下一丝迟疑和反对。
殷正茂只是个由头,由头下面是皇帝被冒犯的权威,和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
赵宁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殷正茂,撤了。”隆庆盯着他,一字一句,“王敬去。南京守备太监,朕看他稳重。”
“陛下,”赵宁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王敬年事已高,市舶司初立,事务繁杂,恐非其长……”
“朕用他的稳重!”隆庆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沾起更多灰尘,“稳重!懂吗?不是像殷正茂那样,朕的船还没出海,他先把自己喂得脑满肠肥!朕要的是稳妥把事办成,不是让御史天天追着朕屁股后面骂!”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赵贞吉悄悄瞥了赵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赵宁碰了钉子,这是好兆头。
只要皇帝对这位“亚父”生出不满,内阁的格局,或许就能松动一丝。
张居正则皱起了眉。
他抬眼看了看御座上脸色铁青的隆庆,又看了看阶下垂目静立的赵宁,心里那杆秤摇摆不定。
开海,造船,全面铺开……这步子太大,朝里那些守旧的清流,能答应?
到时候掀起的风浪,怕不是一两个市舶司总督能扛住的。
隆庆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盯着赵宁,盯着这个先帝塞给他的“辅政大臣”,盯着这个在朝堂上越来越沉稳、越来越难以捉摸的臣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殿外深秋的夜风。
“赵阁老!”隆庆皇帝语气冷得像冰,“你是先帝钦定的太子亚父。朕听说,太子近日课业繁重,身边正缺人悉心教导。”
赵宁抬起头。
“内阁的担子重。”隆庆慢慢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扶手上的纸,“你一个人担着,累。有高阁老、袁阁老他们,可以分担。你嘛,就多花些心思,在太子身上。教导太子,才是头等大事。”
冷落的意味,像水渍一样,在金砖上无声蔓延开。
袁炜的背挺直了些。
赵贞吉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赵宁站在阶下,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殿门的阴影里。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臣,遵旨。”他说。
隆庆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飞得太近的蚊蚋。
“都退下吧。”
赵宁躬身,行礼,转身。
袁炜和赵贞吉、张居正跟着行礼,退后。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由近及远,终于被厚重的殿门吞没。
门关上。
殿内又只剩隆庆和陈洪。
隆庆重新拿起那张自己画的“宝船”,端详着,手指摩挲着纸上墨迹未干的线条。方才的怒气似乎已经消散,他又沉浸进自己的宏图里。
“陈洪。”
“奴婢在。”
“让王敬明天就启程赴任。殷正茂……先调回南京,听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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