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鼎元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每年年底,各家凑一笔银子,算是……给咱家的辛苦费。不用多,量力而行。这笔银子不走公账,你们自己看着办。”
萧鼎元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辛苦费。他懂。殷正茂在的时候,也收,收得还狠,属于把刀架脖子上,让你不敢不给。
现在这位王督爷,明码标价。
这种人好打交道。比殷正茂好打交道一万倍。
“督爷放心,这点规矩杭州的商家都懂。”
消息传出去,不到五天,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海商排着队来拜。
泉州帮的郑家、福州帮的黄家、本地的陆家和钱家,一个接一个地往市舶司送帖子。
礼越送越重——白玉如意只是开胃菜,后面有人送了一座三尺高的珊瑚树,有人送了一箱南洋的猫眼石。
王敬来者不拒。
每见一个商家,第一句话都一样——“殷正茂那两年,苦了诸位了。”
这句话百试百灵。一说出来,对面的人立刻打开话匣子,把殷正茂骂得狗血淋头。
骂完了,再恭恭敬敬地递上银票。
王敬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听着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苦水,心里舒坦极了。
殷正茂啊殷正茂,你在任的时候威风了两年,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知道吗?
你以为你在替朝廷收税?
你是在替赵宁蹚路。路蹚好了,你被一脚踹开。
赵宁连看都没多看你一眼。
王敬想到那天在江宁县衙偏厅里,海瑞摆出那方私印的情形。
赵宁。
那两个字刻在青田石上,沉甸甸的。
不急。王敬把玩着手里新得的一串翡翠珠子,在指间慢慢转着。
赵宁的手伸不到浙江来。
等咱家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把市舶司经营成铁板一块,你赵宁拿什么来掀?
七月二十三,王敬在杭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请客。
杭州城里叫得上号的海商来了十二家。
三桌酒席,金华火腿、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酒是绍兴的女儿红,一坛二十年的陈酿。
王敬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萧鼎元,右手边是泉州郑家的当家人郑怀远。
酒过三巡,王敬拍了拍手。
堂里安静下来。
“诸位,咱家到杭州半个月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殷正茂那一套,咱家不干。”
底下一片附和声。
“但诸位也要体谅咱家的难处。市舶司的税银,每年是要报上去的。”王敬端起酒盏,扫了一圈,“收多少,怎么报,咱们私下说好了就行。面子上过得去,大家都有好日子过。”
萧鼎元第一个站起来举杯。
“督爷英明!”
十二个商家跟着站起来。
“督爷英明!”
王敬笑着一饮而尽。酒入喉的那一瞬间,鼻子又隐隐地痛了一下。
那个歪过的鼻梁,骨头虽然接好了,但每逢阴天或者喝酒,还是会抽着疼。
他放下酒盏,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鼻尖。
偏了。
还是偏了那么一点。
窗外,江面上停着几十条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在落日里扎成一排黑影。
码头上,林世清弯着腰,正和一群苦力一起把货箱从船上往下搬。
六品主簿的青袍早脱了,只穿着一件汗透的短褂,肩膀上扛着一箱瓷器,脚下的石板被江水浸得湿滑。
他抬头往望江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隐约传来笑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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