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往条凳上一顿,“朝廷是什么意思?怕老子多占了地?怕老子少缴了税?”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盯着周差官。“你们那位赵阁老,手伸得够长啊。京城里的事还不够他忙活,管到大同来了?”
周差官的脊背绷得笔直。
“下官只奉檄文行事。”
“奉檄文?”代王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好。那老子问你——朝廷欠本王的禄米,三年零四个月,折银一千二百六十两。这笔账,谁来清查?”
周差官张了张嘴。
代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手一指,指向王府深处那片灰扑扑的屋顶。
“看见没?西跨院的屋顶,漏了两年了,拿油布盖着。东角门的台阶,裂了三条缝,没人修。府里三百多口人,上个月的米粮,还是老子拿自家私产去买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拖欠禄米的时候,你们户部的人在哪?巡抚衙门的人在哪?现在倒跑来清查田亩?老子告诉你们——查可以。先把这些年的禄米,一文不少地补上!”
场边的护卫们手按刀柄,目光齐刷刷落在三个布政司的人身上。
两个衙役腿肚子开始打转。
他们缩在周差官身后,脸色煞白。
周差官抬起眼,对上了代王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讥诮。
代王在等他退。
等他找借口说回去禀报,等他灰溜溜地带着人滚出大同。
他心里那架天平在晃。
一边是朝廷的命令,赵阁老在京城盯着,新巡抚刚到任,这是新政的第一刀。
另一边是代王的刀——不是比喻,场边那些护卫的刀,真的会出鞘。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布政使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周泰,这是苦差事。但办好了,巡抚大人面前就挂上号了。”
挂上号。然后呢?
然后被代王一刀剁了?
还是被京城那盘大棋当成弃子?
“王爷。”周差官开口,嗓子发干,“禄米拖欠之事,自有户部与布政司核销。下官今日所奉檄文,只涉田亩清查。两事不可混为一谈。”
代王挑了下眉毛。
“不可混为一谈?”他踱回条凳旁,慢悠悠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老子就跟你谈谈别的。查田亩?行。长史——”
长史应声上前。
“去,把王府的田亩账册都搬来。让周大人好好查。”代王咧开嘴,露出一口好牙,“查仔细点。哪一亩是朝廷赐的,哪一亩是老子自己买的,哪一亩是军户挂靠过来的——都写清楚。回头你们巡抚大人要是觉得老子占了地,行,拿律例来。老子认罚。”
周差官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话是陷阱。代王说的是“认罚”,可那语气里,全是不屑。
他笃定了朝廷不敢真罚。
代王在赌。
赌朝廷的新政,不敢先拿他开刀。
“账册不必全搬。”周差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只消近三年的田亩增减明细,以及各处庄田的佃户名册。下官带回去核验,三日内必有回文。”
代王盯着他看了几息。
“三年的?”代王忽然拍了下条凳扶手,“长史,去拿。让周大人瞧瞧,老子的账,清楚不清楚。”
长史匆匆去了。
场边的风更硬了。
周差官站在原地,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衙役的目光,惶恐,又带着点指望——指望他能扛住。
代王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马鞭敲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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