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停了三息。
代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杀不得。
杀了海瑞,等于自己签了一张造反的供状。
谭纶的三十个甲兵就在府外,大同城里还有整整一镇的兵马。
他想杀。
杀了这个不要命的东西,此刻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但他不能。
代王猛地把剑从海瑞脖子上撤回来——然后反手将剑刃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寒铁贴着皮肉,凉意沁入骨髓。
“你是不是要逼死本王?”
代王的声音变了调,嘶哑里带着一股疯劲,眼眶泛红,“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逼死一个亲王,你海瑞就能善终?嗯?”
月门外,王润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站着,脸色煞白,没一个敢上前。
海瑞看着代王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
“人死债销。王爷若死了,这些事便与王爷无关了。其余清算,我自己推进。”
代王愣住了。
他原以为海瑞会劝、会慌、会退让——哪怕露出一丝动摇也好。
没有。
这个人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至于朝廷会不会问罪于我,那是后面的事。”
海瑞把手里那本《大明律》抬了抬,“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要按大明律查处王爷的问题。王爷想死,我拦不住。但王爷没死之前,该退的田,一亩都不能少。”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廊檐下穿过去,吹得代王鬓角的碎发乱飘。
他架着剑,手臂已经僵了,指节泛白。
对面站着的这个人,不是人。
是一块石头。一块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石头。
你跟他讲情面,他跟你讲律法。
你跟他玩命,他说“请便”。
代王的手一松。
哐当。
佩剑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滚到廊柱脚边。
代王像被抽去了骨头,靠在廊柱上,仰着头,盯着屋檐上的天空。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声响。
然后他踉跄着往外走。
经过月门的时候一脚踢翻了门槛边的花盆,瓷片碎了一地。
王润跪在地上不敢动,代王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
他在王府里漫无目的地走。
从正厅到后花园,从后花园到西跨院,步子又快又乱,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下人远远跟着,谁也不敢靠近。
海瑞没有追。
他弯腰,把地上的佩剑捡起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然后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笔墨,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下去,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
“隆庆五年九月十八日辰时,代王朱充燿于府中东院当面言称:愿退还民田五千亩,另出白银三千两补偿百姓。”
白纸黑字,落款,按了手印的位置留了空白。
海瑞把墨迹吹干,折好,起身出了东院。
他找到了管家李进。
李进正蹲在前院角落里,心惊胆战地听着后面的动静。
冷不丁看见海瑞走过来,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是代王方才亲口允诺的退田补偿事宜。”海瑞把那张纸递过去,“五千亩田产归还,三千两白银备齐。你去办。”
李进接过纸,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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