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朱宪是藩王。
藩王有藩王的体面,有藩王的架子。
让他朝一个臣子低头,比杀了他还难受。
“王爷,”杨俊民咬了咬牙,“张居正如今……不只是臣子了。他背后站着赵阁老。赵云甫。”
朱宪的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赵宁。
内阁首辅,少师衔,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
先帝托孤重臣,当今天子亚父。
满朝文武,六部九卿,哪个不看他脸色行事?
张居正是赵宁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保举入阁的折子上,赵宁亲笔写的举荐词。
朝野上下都知道,张居正是赵宁的嫡系、左膀右臂。
动张居正的父亲,就是打赵宁的脸。
朱宪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一点都不暖了。
杨俊民跪在地上,一个字不敢多说。
沉默了许久,朱宪忽然开口:“老太爷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回王爷,一日三餐按时送,衣物被褥每旬换新,入冬后加了两盆炭——”
“有没有亏待他?”
“绝没有。”杨俊民答得斩钉截铁,“每日还有人陪老太爷下棋解闷。”
“那就好。”朱宪深吸了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啪。啪。啪。”
杨俊民听着那声响,后背一层冷汗。
“你觉得,”朱宪忽然偏过头看他,“张居正这趟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杨俊民舔了舔嘴唇:“下官斗胆……阁老请了两个月假回乡省亲,明面上是看望家人。实际上——”
“实际上是来要人的。”朱宪替他说完了。
杨俊民垂着头,不敢接话。
朱宪又笑了。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兴王府长史送礼那事。
四箱土产,张居正只收了一箱橘子。
兴王府跟张居正八竿子打不着,尚且巴巴地贴上去。
而他辽王府——扣了人家的亲爹三个月。
“收拾收拾!”朱宪突然站起来。
杨俊民一愣:“王爷要去哪?”
“去后头看看张老太爷。”朱宪扯了扯袍角,把沾了橘汁的地方往后藏了藏,“让厨房备一桌好菜送过去。再——再把那套前天刚到的蜀锦,给老太爷送去。”
杨俊民眨了眨眼。
他懂了。
王爷这是要在张居正登门之前,先把面子活做足。
把老太爷伺候得妥妥帖帖,到时候好说——瞧,我对令尊多好,就是请他来做客嘛,哪有什么软禁不软禁的。
可这种把戏,骗得了谁?
杨俊民没说出口。
他只是磕了个头,起身去办。
走到门口时,朱宪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杨俊民。”
“下官在。”
“你说……要是本王亲自把老太爷送回张家,张居正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断了。
杨俊民转过身,看见朱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白交错,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着白。
堂堂辽王,大明宗室,此刻的模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
“下官以为,”杨俊民斟酌着措辞,“送,不如迎。”
朱宪抬眼:“什么意思?”
“与其王爷把老太爷送回去,不如……等张阁老登门那日,让老太爷亲自出来见他。让父子二人在王府相见。王爷在旁作陪,设宴款待,全了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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