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不下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院传来脚步声。
杨俊民搀着一个老者缓缓走来。
老人穿着崭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看得出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张文明。
张居正的父亲。
老人走到廊下,抬头看见正厅里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脚步顿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茫然,然后猛地睁大。
“叔……叔大?”
张居正的嘴唇抿紧了。
他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撩袍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父亲。不孝子,来接您回家。”
张文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来,摸了摸张居正的头顶。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人斑,指尖微微颤着。
“回家……”老人喃喃了一句,眼眶泛红。
张居正起身,一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另一只手覆在老人手背上。
他转过身,面向朱宪。
“多谢王爷这些日子的款待。”
说完,扶着父亲往外走。
就这么走了。
没入席,没寒暄,没给辽王半分面子。
满厅的酒菜冒着热气,两排官员杵在原地。
朱宪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居正父子的背影越走越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拳头攥得骨节泛白,牙关咬得咯吱响。
被摆了一道。
那些什么“父子王府相见”“全了礼数”的安排,在张居正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张居正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到一刻钟。
来了,要人,带走,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这是什么?
这是把辽王府当犯人提审了。
“欺人太甚!”
朱宪猛地一脚踢翻台阶旁的铜鹤香炉,哐啷一声巨响,炉盖滚出老远,香灰洒了一地。
两排官员吓得齐齐一缩。
陶谦之第一个回过神,扯着孙鹤鸣的袖子往后退。
其他人更是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今天这场面,谁沾上谁倒霉。
朱宪一步跨下台阶,追出了几步。
“张居正!”
声音穿过庭院,传到已经走到二门处的张居正耳中。
张居正停住了。他没转身,只是偏了偏头。
朱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
“你今日如此折辱本王——你当本王是什么?泥捏的不成?!”
张居正这才转过身。
他的手还扶着父亲的胳膊,眼睛却落在朱宪脸上。
那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折辱?”
张居正松开扶着父亲的手,示意游七上前搀扶,然后自己往回走了两步。
“王爷说折辱。”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朱宪和近处的杨俊民能听见,“那当初放火烧我张家老宅的时候,王爷觉得是什么?”
朱宪的脸色刷白。
“再往前数——”
张居正又往前迈了一步,与朱宪只隔三步之遥,“嘉靖二十七年,我祖父张镇,在王府宴饮后暴毙。仵作验尸,说是饮酒过量。”
朱宪后退了半步。
“王爷。”张居正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冷,“我祖父的事,你以为我忘了?”
庭院里鸦雀无声。远处厨房还在往外冒热气,满桌酒菜的香味飘到这里,平白多了一股腥膻。
朱宪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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