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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的灯笼到了戌时还亮着。管家赵福站在角门内侧,搓着手跺脚,正月的夜风刮得灯笼纸簌簌响。
他等的人比约定晚了一个时辰。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时,赵福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
来人翻身下马,披风上沾了一层霜白,靴筒上全是泥点子,连官帽都没戴——是张居正。
“张阁老,您这是……”
“备热水了没有?”张居正把缰绳往赵福手里一塞,脚步没停。
赵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声应着追上去。
他伺候赵府十几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张居正这副模样是头一回。
驿马跑得浑身冒汗,马鬃上结着冰碴子,这分明是从荆州一路换马赶回来的,连驿站都没歇。
书房里灯火通明。
赵宁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摆着一壶六安瓜片,茶汤已经续过三道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邸报,上头的字迹在烛光下清晰可辨——蜀王朱宣圻的那份“泣血叩首”。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张居正一道灌进来。
赵宁抬眼。
张居正站在门口,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
两个月没见,人瘦了一圈,颧骨上的肉都凹下去了。
“叔大。”赵宁搁下邸报,“先坐。”
赵宁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张居正双手接过,随后盯着赵宁的眼睛。
“云甫兄,代王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赵宁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坐下说。”
这回张居正坐了他扯过一把椅子,连大氅都没脱就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出了口气。
两千里路的疲惫在落座的一瞬全压了上来,但他撑着没闭眼。
赵宁没急着开口。
他把那份蜀王的奏疏推到张居正面前。
张居正拿起来看了几行,眉心拧紧。
“泣血叩首。”
他把奏疏翻了个面,“蜀王什么时候有这文采了?”
“背后有人。”
赵宁的语气很淡,“你猜是谁替他捉的刀?”
张居正沉默片刻。
“荆州那边,辽王也在串联。我回来路上听到风声——他给益王、鲁王都递过信。”
赵宁没答话,只是笑了一下。
“二十份联名疏,十四位亲王,九位郡王。”赵宁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整个宗室里头,只有周王没掺和。”
“周王不傻。”
“他不是不傻,是看得清。”
赵宁把茶杯放稳,“代王那档子事,明面上是海瑞查得太狠,实际上谁不清楚?代王那万亩庄田怎么来的?逼死了多少佃户?海瑞不过是把盖子揭了——他自己想不开,一把火把自己烧了,这笔账怎么算到朝廷头上?”
张居正盯着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二十位宗藩联名,'灭宗'两个字都写出来了。你不接招,舆论就要翻。”
赵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外头漆黑一片,庭院里的老梅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叔大,你觉得他们真能翻出什么花来?”
张居正没吭声。
赵宁背对着他:“藩王不能离封地,不能调兵,不能交通朝臣。奏疏写得再激烈,到了司礼监那里三个字就打发了——'知道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闹。闹得越凶,越证明一条鞭法碰到了他们的命根子。”
“你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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