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陈文远关上门,压着声音:“东翁,这是整个两广官场在看您的笑话。一个从京师发配来的阁老——他们不怕您。”
“他们怕的是二十年都没人管。”
高拱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凉的。“突然来了个人要翻旧账,谁都慌。慌了才要先压你一头,让你知道这里不是京师,规矩不是你一个人定的。”
他把粥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衙门外的街面上,几个挑担的小贩经过,吆喝声懒洋洋的。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断续续的号子声——那是扛货工在干活。
穷地方的钱在水上。
水上的生意归谁管?
高拱转身看向陈文远:“你替我写封帖子,送到按察使司。”
“写什么?”
“就写——本督初来乍到,诸事不熟,想请刘按察明日过府一叙,聊聊两广近年来的匪情。语气客气些。”
陈文远愣了:“您这是——”
“他不来,我有话说。他来了——”高拱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亮了亮牙齿,“我更有话说。”
陈文远没再问。
下午。
帖子送出去了。
按察使司回了话——刘按察身体不适,近日不便外出,改日再议。
陈文远把回帖递给高拱时,高拱正在翻那本薄薄的赋税册子。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到一边。
“好。”
就一个字。
“东翁,要不要——”
“把周邦彦叫来。”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周邦彦来了。
还是昨天那身青袍,人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
他进门就行了礼,站在公案前面,腰杆挺得很直。
高拱没让他坐。
“嘉靖三十六年那桩命案,你跟我细说说。”
周邦彦没犹豫:“死者是广州左卫的一名百户,姓王,叫王得胜。因田产纠纷,被高要县的罗土司手下人打死。案子报到县里,县里报到府里,府里报到按察使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没有然后?”
“罗土司跟当时的参将有姻亲关系。参将跟布政使有旧。布政使——”周邦彦停了停,“跟刘按察是同年。”
高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你既然全知道,为什么不上报?”
周邦彦抬起头,看着高拱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有的只是一种憋了很久的东西。
“上报给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察使不批,布政使不管,前任总督三年没来过肇庆一次。下官人微言轻,奏折递不出广东——”
“够了。”高拱打断他。
周邦彦闭了嘴。
高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手里那三百件积案的卷宗,还在不在?”
“在。全在下官家里锁着。”
“明天带来。全部。”
周邦彦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弯腰行了个礼,比进门时那个深了许多。
“下官遵命。”
高拱摆手让他出去。
门关上后,陈文远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
“东翁,您这是要动刘守仁?”
高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那两本薄薄的册子上。
“文远,你觉得赵云甫把我发到这儿来,是想让我养老的么?”
陈文远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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